斯内普看着她。他忽然想起格林德沃说过的话：“你需要做她的剑。”他那时以为那是一句遥远的话。

现在这个十二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她要在别人的厨房里，把伏地魔的一片灵魂从两岁孩子的身体里扯出来，扔进壁炉烧掉。

“我帮你看着。”他说，声音哑了，“你动手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如果那东西碰到你，我立刻把它切断。”

萝莎莉娅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们回到厨房时，哈利正蹲在地上玩一只木头小狗，小天狼星用魔杖指挥着小狗摇尾巴，哈利每看它摇一次就咯咯笑一声。

雷古勒斯坐在桌边，面前那碗炖肉已经凉了，他没怎么动。

看见萝莎莉娅和斯内普回来，雷古勒斯的目光立刻扫过来，先看萝莎莉娅的脸，再看斯内普的脸。

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跟斯内普认识太久了，知道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往往意味着“什么都发生了”。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萝莎莉娅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凉了的炖肉，嚼了嚼，“教父说我魔药课的成绩还可以更好。”

雷古勒斯看了斯内普一眼。斯内普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说得对。”雷古勒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萝莎莉娅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哈利玩累了木头小狗，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这次手里没拿吃的，两只手都空着。他走到萝莎莉娅面前，仰头看她，绿眼睛亮亮的，伸出两只手，要抱。

萝莎莉娅放下叉子，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哈利在她怀里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靠在她胸口，手指攥着她裙子上的蝴蝶绣花。她的手环着他的背，掌心贴着他蓝色小毛衣的背面。

那股冰凉的暗流又来了。比握手时更清楚，因为她的整个手掌都贴在他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她能感觉到那片碎片就在那里，在他胸骨后面，心脏旁边，像一粒被裹在棉花里的、还在微微搏动的黑籽。

“哈利。”她轻声叫他。

哈利“嗯？”了一声，抬头看她。

“你怕不怕痒？”

哈利眨了眨眼，然后咯咯笑起来，像听懂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萝莎莉娅趁他笑的时候，右手从他背上滑下来，把他两只小手一起握在自己左手里。她的左手握着他的两只手，掌心对掌心，十根小手指被她包在中间。

碎片动了。它闻到了她的魔力，顺着哈利的血脉往他手臂方向游过来，像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的线，从哈利胸口往他右手爬。

萝莎莉娅感觉到了，那东西在她掌心里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用针尖在她皮肤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她站起来，抱着哈利往壁炉方向走了两步。

斯内普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走廊，面朝她，右手垂在身侧，魔杖已经滑进了掌心。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哈利。”萝莎莉娅蹲下来，把哈利放在壁炉旁边的软垫上，自己蹲在他面前，两只手还握着他的手，“你看着我。”

哈利抬头看她，绿眼睛圆溜溜的。

碎片已经完全滑进哈利的手臂了。萝莎莉娅能感觉到它就在他手腕的位置，像一粒被推到了管子口的豆子，再推一下就会出来。

她把哈利两只手合在一起，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魔力往掌心收。

碎片顺着她的魔力流出来了。它从哈利的皮肤里滑出来，滑进她掌心，凉得像一小块冰，在她手心里扭了一下。

萝莎莉娅感觉到它了，很小，很薄，像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玻璃，边缘不整齐，带着一股发霉的甜味。

她站起来，转身，右手朝壁炉方向一甩。

她的动作极快，快得像一个练了千百遍的投掷。

碎片从她掌心飞出去，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弧线，一头扎进壁炉最里面那根被别的柴压着的、只烧了一半的木头里。

木头“噼啪”响了一声。然后，整个壁炉忽然炸开一声怒吼。

那声音不是从火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过来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按进了火里，一边烧一边嚎。

厨房的窗户震得哗哗响，小天狼星手里的魔杖差点掉在地上，雷古勒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哈利吓得“哇”一声哭了。

“什么声音？”小天狼星冲到壁炉前，把哈利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后背，“什么，雷古勒斯，你听见了吗？”

雷古勒斯已经抽出了魔杖，站在厨房中间，灰蓝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听见了。是从壁炉方向传来的。”

斯内普已经动了。他一步跨到萝莎莉娅面前，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搂，转身背对着壁炉，把她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他的左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肩窝里，右手魔杖举在身侧，杖尖对准壁炉方向。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贴着她的头发。

壁炉里的火猛地窜高了一截，把那根木头整个包进去。木头在火里发出一种尖细的、像铁丝刮过玻璃的嘶鸣，然后“啪”地一声裂成两半，再裂成四半，最后缩成一截焦黑的炭，软塌塌地塌在灰里。

火苗舔了最后一下，那截炭碎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混在别的灰里，分不出哪是哪。

怒吼声停了。厨房里只剩下哈利抽抽搭搭的哭声，和小天狼星拍着他后背的闷响。

“没事了没事了。”

小天狼星哄着哈利，声音还有点紧，“就是壁炉里爆了一下，老房子都这样，木头烧裂了，吓不着。”

雷古勒斯没有收起魔杖。他走到壁炉前，蹲下来，用杖尖拨了拨那堆灰。灰是灰的，炭是炭的，没有任何异常的魔力残留。

他站起来，目光越过斯内普的肩膀，落在被他搂在怀里的萝莎莉娅身上。

萝莎莉娅从斯内普怀里探出半张脸来，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雷古勒斯的下颌绷了一下。他把魔杖收进袖子，转身去帮小天狼星哄哈利，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去泡壶茶。哈利要不要喝蜂蜜水？”

哈利在他怀里抽噎着点了点头，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哈利喝了半杯蜂蜜水，又吃了半块饼干，终于忘了刚才那声怒吼，窝在小天狼星怀里睡着了。

小天狼星把他抱上楼，放在二楼卧室的小床上，下来时厨房已经被雷古勒斯收拾干净了，壁炉里的灰被清出来倒进了垃圾桶，新柴码得整整齐齐。

“那声吼。”

小天狼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雷古勒斯，“你知道是什么，对吧？”

雷古勒斯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不确定。”

“你确定不确定？”

雷古勒斯把抹布扔进水槽：“我去叫萝莎莉娅和斯内普。你坐着。”

萝莎莉娅被叫进书房时，雷古勒斯已经站在窗边了，小天狼星靠在书桌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斯内普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

“说吧。”

雷古勒斯看着她，“刚才在厨房，到底怎么回事。”

萝莎莉娅在书房中间那把旧扶手椅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想了想从哪里开始，最后决定从最开头开始。

“我碰哈利手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里有一片伏地魔的灵魂。”

小天狼星的脸色在一秒之内从“困惑”变成“暴怒”。他猛地站直了，手往魔杖方向摸：“什么。”

“你让他说完。”

雷古勒斯按住他的胳膊。

“我说完。”萝莎莉娅说，然后她把自己怎么摸到、怎么确认、怎么趁着抱哈利的时候把碎片引出来、怎么甩进壁炉、碎片怎么被烧成灰，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讲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课堂上背一段魔药配方。

讲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小天狼星第一个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刚才在我厨房里，把伏地魔的一片灵魂，从哈利身体里弄出来，扔进了壁炉。”

“对。”

“烧了。”

“烧了。”

“你——你怎么敢——”小天狼星往前迈了一步，雷古勒斯横过一条胳膊把他挡住。

“西里斯。”雷古勒斯的声音很平，“让她说完。”

“她差点。”

小天狼星指着萝莎莉娅，手指在抖，“她要是甩偏了呢？她要是那东西半路炸了呢？哈利才两岁。”

“所以我让教父站在我旁边。”萝莎莉娅说，语气平静得让小天狼星更火大，“如果我甩偏了，教父会把碎片切断。如果他切不断，我会把它吸回自己身体里，再想办法。但不会让它留在哈利身上。”

小天狼星张着嘴看了她三秒，然后猛地转向斯内普：“你同意了？”

“我站在她旁边。”斯内普说，声音冷得像从地窖石缝里刮出来的，“她动手之前，把每一步都跟我说了。我评估过风险。碎片很小，比金杯里那片小得多，小到没有完整的意识，只会顺着魔力走。她的计划可行。”

“可行。”小天狼星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块碎玻璃，“那声吼呢？你们听见那声吼了吗？那是‘可行’的声音？”

“那声吼是碎片被烧掉的声音。”

萝莎莉娅说，“它很小，但毕竟是一片灵魂。烧掉的时候会叫。叫完就没了。”

雷古勒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他的灰蓝色眼睛很安静，但底下翻涌着一种极深的东西。

“你确定它烧干净了？”他问。

“确定。”

萝莎莉娅说，“魂片被火烧透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叫声。我在纽蒙迦德处理那块黑魔法石头时听到过类似的，只是那块石头没叫，因为它里面没有灵魂。有灵魂的东西烧起来会叫。叫完就散了。”

雷古勒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转向小天狼星。

“她说的是对的。”他说，“我在食死徒里待了四年。我见过魂器碎片被销毁的现场。会有叫声。叫完就散。她做对了。”

小天狼星瞪着他：“你也疯了？”

“我没疯。”雷古勒斯说，“我只是知道，如果那东西继续留在哈利身体里，他会怎么样。他会做噩梦，会看见蛇，会听见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在脑子里说话。等他长大，那东西会越长越深，扎进他的灵魂里，拔都拔不出来。萝莎莉娅现在把它拔了。趁它还小，趁它还没长牢。”

小天狼星的手垂下来，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们这些人。阿什沃斯家的人。做事怎么都这样。不打招呼，不留余地，做完了才说。”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同意。”萝莎莉娅说，“你会说‘太危险’，然后抱着哈利跑。等你想出更安全的办法，那片碎片已经在他身体里又待了一个月。”

小天狼星抬起头看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有一百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刚才说‘如果甩偏了，你会把它吸回自己身体里’。”

“对。”

“你打算怎么吸？你刚才说那东西闻不出你的魔力，以为你是它主人的另一片碎片。你要是把它吸进去，它不会在你身体里扎根？”

萝莎莉娅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点凉意已经散了，但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像被冰过的感觉。

“会扎根。”她说，“但我的身体和哈利的不一样。我是古代魔法的传承者。我的魔力本身就排斥黑魔法。它在我身体里扎不下去，最多疼一阵，然后被我的魔力磨碎，排出来。”

小天狼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一半是气，一半是无可奈何的佩服。

“你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他说，“伊利亚斯也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完了才告诉别人。”

萝莎莉娅听到“伊利亚斯”这个名字，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雷古勒斯在这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话：“所以刚才那声吼，是哈利身体里最后一片伏地魔的碎片被烧掉的声音。”

“对。”萝莎莉娅说。

“那哈利现在，干净了？”

“干净了。”萝莎莉娅说，“至少我感觉到的那片干净了。他身上没有别的了。我刚才抱他的时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只有那一片，在胸口后面。别的什么都没有。”

雷古勒斯慢慢坐到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四年。”他说，“我在食死徒里待了四年，传了那么多情报，做了那么多事，从来不知道哈利身体里有一片伏地魔的灵魂。邓布利多知道吗？”

萝莎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邓布利多把金杯放在她面前时那种温和而专注的目光，想起伊利亚斯临终前攥着斯内普手腕说的那句话。

“他可能知道。”她说，“也可能不知道。但不管他知不知道，现在没了。”

雷古勒斯抬起头来。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极亮的光，像被雨洗过的旧银币。

“你刚才在厨房里做那件事的时候，小天狼星和我就在旁边，我们什么都没感觉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碎片太小了。”

萝莎莉娅说，“它从哈利身体里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点点魔力波动，刚好被我压在我自己的魔力流里，外面看不出来。甩进壁炉的时候，我借了火的魔力做遮掩，火本来就烧得噼啪响，多一声少一声没人注意。那声吼是唯一露馅的地方，但那时候碎片已经烧了一半，叫声被火声盖了大半，听起来像木头炸裂。”

小天狼星在旁边发出一声闷闷的、像笑又像叹的气音：“你十二岁。你十二岁就敢在别人家厨房里拆魂器。”

“我五岁就在威森加摩拆过比这更大的东西。”萝莎莉娅说。

小天狼星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我刚才冲你吼了。对不起。”

萝莎莉娅看着他。

小天狼星·布莱克蹲在她面前，黑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灰蓝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最底下那层东西是干净的，像被雨洗过的石板。

“你不用谢我。”她说，“哈利是你教子。你护着他。我做的事你生气是应该的。”

“不。”小天狼星说，“我生气是因为我吓坏了。你做的事是对的。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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