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霍格沃茨的猫头鹰们几乎是被集体惊醒的。
往常它们只需要背着几封信、几份报纸,慢悠悠地飞进礼堂。可这天早晨,从伦敦飞来的猫头鹰队伍像一片灰色的乌云,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城堡的窗玻璃。
《预言家日报》的主编显然也明白这份声明的重要性,整整加印了三个版次,每一份都用醒目的粗体标题印刷,几乎称得上是一份面向整个魔法界的公开宣言。
第一只猫头鹰撞进礼堂时,家养小精灵们正往长桌上摆早餐。
报纸“啪”地落在格兰芬多长桌上,溅起一小片牛奶。
一个五年级男生随手展开报纸,本来还在打哈欠,下一秒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咒。
“我的梅林啊。”
他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似的尖叫,“你们快看!快看头版!!”
那一声尖叫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爆了整个礼堂。
几十份报纸同时被展开。羽毛笔、餐刀、南瓜汁、烤番茄,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头版上印着一行巨大的、黑体加粗的标题:
“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公开声明:本人系萝莎莉亚·维奥莱特·阿什沃斯之法定监护人。”
标题下方,是一整版工整的花体字声明。每一行都写得极稳、极冷、极斩钉截铁,像把一柄剑连鞘带刃捅进了整个魔法界的视野里。
而声明下方,还附着一小段由盖勒特·阿什沃斯署名的附录。
那附录的文字简短、平静,却让每一个读到的人后脊都蹿起一阵凉意:
“萝莎莉亚·维奥莱特·阿什沃斯,系古代魔法阿什沃斯家族嫡系继承人,亦是阿什沃斯家族的家主。她精通无杖施法,曾以无杖魔法在威森加摩国际巫师法庭中央,使羊皮纸升至半空并折成纸鸟。任何贬低、嘲讽、质疑其能力之言论,皆是对阿什沃斯家族尊严之冒犯。我将视其为对个人之挑衅。”
末尾还补了一行极小的字,像一把刀鞘上不起眼的雕纹:
“——盖勒特·阿什沃斯”
礼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三层。
格兰芬多长桌上的学生们已经疯了。他们压着声音,指着报纸,像在讨论一场刚刚发生的决斗:
“无杖施法?!在威森加摩中央折纸鸟?!那她五岁就会了?!”
“所以她根本不是哑炮!她只是不用魔杖!”
“梅林的胡子……盖勒特·阿什沃斯?!是那个格林德沃吗?!那个差点烧了半个欧洲的格林德沃?!他给她撑腰?!她是格林德沃的家主?”
赫奇帕奇长桌也炸了锅。
一个六年级女生捂着嘴,眼睛瞪得像碗口:“她居然是阿什沃斯家的家主?我以为她只是个……只是个不会施法的普通女孩。”
“普通女孩?”旁边的男生嗤了一声,“你见过哪个普通女孩能让索命咒凭空消失?我听说她还在翻倒巷里干过这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我也是刚知道!谁能想到那个天天在教室里擦夜壶的闷葫芦,背后站着这么大一尊神!”
拉文克劳长桌,是整座礼堂里最安静的地方。
安静得像坟。
拉文克劳的学生们手里握着报纸,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脸色像被霜打过的白菜叶子。
莉迪亚·布尔斯特罗德,那个金发少女,几个月来在休息室里带头排挤萝莎莉亚的女生,手里的报纸一页页滑落,跌进她的南瓜粥碗里。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她是阿什沃斯家……家主?”她旁边的女生声音发飘,“无杖施法……在威森加摩中央折纸鸟……那她怎么还会在魔药课上把坩埚炸了?”
“她装的吧?”另一个男生失声道,“她一定是在装!”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自己先闭嘴了。
“装?”
莉迪亚的嘴唇抖了一下,“她装了一个学期?就为了让我们嘲笑她?她图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她。整个拉文克劳长桌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学生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想起自己在休息室里说过的那些话。那些“什么气味”,那些“她看得懂这种书吗”,那些在她走过时故意把餐具挪开的动作,那些在她背后压着声音的、自以为没人听见的冷笑。
现在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变成了一根一根冰棱,扎回了他们自己心里。
而报纸上那行“我将视其为对个人之挑衅”,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几百岁的灰蓝色利剑。
与此同时,教职席上。
麦格教授端着一杯红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读完头版。她把报纸折好,放在盘子边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斜对面的斯内普身上。
斯内普坐在教职席最边缘。他面前也摊着一份报纸。他没有在读自己那份,而是盯着拉文克劳长桌方向。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像在观察一场预期之中的实验反应。
麦格看到他目光的方向,又看到拉文克劳长桌上那些学生骤然变白的脸色。
她把茶杯放下,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昨晚熬了一夜,就为了赶在早餐前把这份报纸送到所有人手里?”
斯内普的视线没有移开:“邓布利多教授本来要帮我发。”
“结果你亲自改了寄送名单。”
麦格说,“确保每个拉文克劳学生手里都有一份。”
“我只是按正常流程寄送。”
斯内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预言家日报的订阅范围是整个霍格沃茨。”
麦格没有再说话。但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
邓布利多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把那顶歪歪扭扭的蓝色尖帽戴得端端正正。
他看了一眼拉文克劳长桌,又看了一眼教职席最边缘的斯内普,最后低下头,用银叉子叉起一块烤蘑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他那双蓝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面轻轻眯了一下,像在想一个极遥远、极有趣的事。
早餐进行到一半,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座礼堂的喧哗声都像被一个无形的开关关掉了。几百道目光同时聚集到他身上,带着好奇,带着忐忑,更多的是惊魂未定。
“亲爱的孩子们。”
邓布利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注意到,我们的拉文克劳学院,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气氛。”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我有幸在万圣夜前夕,从一个非常可靠的渠道了解到,我们的小阿什沃斯小姐,她在拉文克劳的几个月中,曾经承受过一些……不该由一位十一岁孩子承受的议论和目光。”
邓布利多说到“十一岁孩子”时,声音依然很轻很平,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笼罩了整个拉文克劳长桌。
“霍格沃茨的四所学院,各有其精神,各有其传统。拉文克劳以智慧与博学为荣,这很好。但我相信,拉文克劳所推崇的智慧,并不仅仅是魔杖挥得漂亮、课本背得流利。”
他停了一下,“智慧也包括,知道什么时候该尊重他人。”
整个拉文克劳长桌,已经有好几个学生低下了头。
“考虑到萝莎莉亚小姐在拉文克劳的状况,我认为,对于一位身心都需要得到充分照顾的孩子来说,一个更温暖、更团结的环境,会是她更好的选择。”
邓布利多说,“因此,我决定,自今日起,萝莎莉亚·维奥莱特·阿什沃斯,转入斯莱特林学院。”
礼堂里炸开了。
斯莱特林长桌率先爆发出巨响,但不是愤怒,而是欢呼。
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几乎是齐齐站了起来。
高年级的级长们带头鼓掌,那掌声起初有些迟疑,但很快像雪崩一样压过来。
一个六年级的斯莱特林男生甚至把餐巾扔到了天花板上,被旁边的朋友一把拽下来。
“她是我们的了!”一个红头发的斯莱特林二年级女生尖叫,“魔药课我们再也不怕了!斯内普教授自己人!”
“阿什沃斯家的家主!无杖施法!天哪!”另一个男生拍着桌子,“这简直是史上最强新生!我们院终于有面子了!”
斯莱特林长桌的热情不是假的。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斯内普教授是这个学院的院长,而萝莎莉亚是他公开声明的法定监护对象。收留这位小姐,等于在魔药课上抱住了最粗的那条大腿。
而且,这不仅仅是大腿的问题。
那可是阿什沃斯家族的家主。
古代魔法传承人。一个能在威森加摩中央无杖折纸鸟的天才,一个背后站着盖勒特·阿什沃斯的继承人。
就算不提那些光环,光是“她是斯内普教授的人”这一条,就足够让所有斯莱特林学生与有荣焉。
他们一边鼓掌,一边故意把目光往拉文克劳长桌扫去。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优越感。
“哟。”一个斯莱特林女生拖长了声音,朝拉文克劳这边扬了扬下巴,“我记得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气味?’‘她看得懂这种书吗?’现在怎么说?”
“别说了。”她旁边的男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接话,“人家可是阿什沃斯家的家主。你们拉文克劳那点小聪明,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
“你们,”拉文克劳的一个六年级男生涨红了脸,想反驳,却被旁边的同学用力拽住了袖子。
说什么?拿什么反驳?报纸上白纸黑字印着,无杖施法,威森加摩,格林德沃背书。
他们只能闭嘴。闭嘴,然后看着斯莱特林长桌上那张空出来的位置,被笑得合不拢嘴的斯莱特林级长们铺垫好了软垫,像迎接凯旋的英雄。
拉文克劳长桌上,许多学生低着头,面前的食物一口也没动。
莉迪亚·布尔斯特罗德的脸色白得像纸。她面前那碗南瓜粥里,泡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头版上那行字在粥汤里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卡西乌斯·奥古斯塔斯·简坐在拉文克劳长桌的末端。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但目光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落在斯莱特林长桌那个空出的位置上。他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弗立维教授坐在教职席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攥着一把银叉,叉子已经在他手心里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他自己却没有注意到。
他看着自己学院的长桌,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学生,那双平日总是亮晶晶的、充满活力的小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发作。他只是在早餐结束前,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银叉扔进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礼堂。
他身后的拉文克劳长桌,像被一场无形的霜冻打过,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萝莎莉亚并不知道礼堂里发生了什么。
萝莎莉亚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庞弗雷夫人开的恢复药剂,加上露露的天天熬汤,还有斯内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最好的草药,那些草药的品质好到连格林德沃都多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些刀伤已经结了痂,又落了痂,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淡粉色痕迹。
但她没有回霍格沃茨。
她先在庄园住了三天,又住了七天,再住了半个月。
麦格给她带过信,邓布利多也给她写过来信,信里没有催她回去,只说“等到你想回来的时候”。
而斯内普,他每天傍晚都会回庄园。
不是住在霍格沃茨,而是住在庄园二楼东侧那间客房里。萝莎莉亚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只知道,她每天早晨醒来,推开房门,门口都会放着一杯热蜂蜜牛奶。
杯壁是温的,刚好是她能入口的温度。杯底压着一片极小的干薄荷,是露露烘的那种。有时压着一小截包了油纸的蜂蜜酥饼,有时是一颗包着糖纸的酸味软糖。
她没有喝过那杯牛奶。她让露露收起来。
露露每次收牛奶时,耳朵都会垂下来,像两只被雨水打湿的灰树叶。但她什么也没说。
萝莎莉亚知道,那是斯内普放的。她也知道,他每天傍晚回来,会先在庄园门口站一会儿,隔着温室的玻璃看她一眼——她有时坐在龙眼树下看书,有时蹲在花架边和露露说话,有时什么都不干,只是看着天。
他看够了,才进屋,上楼,经过她房门口时,放下一杯新热的牛奶,然后回自己房间。
她没有跟他说话。
一次也没有。
她明明已经看到了那份报纸。露露把报纸拿给她看时,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把那份报纸叠好,放进行李箱最底层。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把报纸收了起来,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也许,那不是赌气。也许,那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倔强。
麦格来看她时,坐在她床边,说:“你还没打算原谅他?”
萝莎莉亚低头捏着手里那根天蓝色的羊毛线,捏了很久,才说:“我不是不原谅他。我只是想再任性一会儿。”
麦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了然:“你应该任性。你从小就没有好好任性过。”
“麦格教授。”
萝莎莉亚抬起头,“他说他等我成年,就做我男朋友。那他现在是什么?”
麦格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他可能是想先做好监护人的角色。”
“那如果我不想让他只当监护人呢?”萝莎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
麦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你就要让他知道。你不说,他永远只会站在门口放牛奶。”
萝莎莉亚没有再说话。
而在庄园二楼的另一头,斯内普的房间门紧紧关着。
他每天晚上都会在书桌前坐很久。桌上摊着好几本魔药学书籍,旁边是一摞写满了配方的羊皮纸。他给萝莎莉亚熬的恢复药剂已经用掉了三只坩埚,每一锅都熬到极致,选料、研磨、火候、时长,全部精确到让斯拉格霍恩都挑不出毛病的程度。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剂装进用魔法密封的玻璃瓶里,放在她房门口那只小托盘上。
第二天,瓶子会消失,说明她收下了。但他从没有听到她说过一句“谢谢”。他也没有听到她叫他。
他总觉得,她好像是故意在躲着他。晚饭时,她吃完就回房间。他在客厅里翻书,她就在楼上和露露说话。
他走进温室看花,她就从另一头出去,去看湖。他故意留在楼下等她下来倒水喝,她就会让露露去帮他倒一杯,然后自己缩在房间不出来。
他有时会在夜里,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缝下透出极淡的光。他把手贴在门板上,像贴着一片被霜冻住的玻璃。他没有推门。他只是站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熬药。
邓布利多和麦格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邓布利多每次来庄园,都会先看看斯内普的脸色,再看看萝莎莉亚的身影,然后极不厚道地弯起嘴角。
他从来不劝和,也不提醒。他只是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慢悠悠地剥着花生糖,对麦格说:“你看,她终于肯任性一回了。这孩子从小就没被人惯过。难得有个愿意惯着她的人。”
麦格板着脸:“邓布利多教授,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这样僵着?”
“米勒娃,”邓布利多剥开一颗糖,把那颗圆滚滚的糖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见过哪棵小树是被人拽着往上长的吗?它得自己先想清楚,根往哪个方向扎。等她想明白了,她自己就会走过去。”
麦格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有时也觉得不公平,这孩子被宠得任性一次,是好事。
可斯内普那副熬了半个月药、那张脸瘦得像刀刻出来的样子,让她这个当老师的都觉得有点看不下去。
但她也明白,有些结,不是别人能解的。它的线头在萝莎莉亚心里,只能由她自己拽出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晨,萝莎莉亚站在庄园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霍格沃茨校袍,胸前别着那枚银蓝色的阿什沃斯旧纹章。她左手提着山梨木小箱,右手握着那根葡萄藤木魔杖,她依然不怎么用它,但它现在更多地像一个随身携带的象征。
她看着庄园门口那棵龙眼树的枝干。
露露站在她身边,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茶巾角:“小姐,你要回学校了吗?”
萝莎莉亚点了点头:“嗯。我该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斯内普房间的窗帘半拉着,像是被风吹开的。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一定在那扇窗后面。
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手套上,一碰就化。
但露露听见了。
露露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萝莎莉亚说的是:
“教父。”
她说完,没有回头。她提着行李箱,沿着霍格莫德的石板路,朝霍格沃茨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晨光落在她肩上,像有人把一捧金色的小火,轻轻放回了一个等待了很久的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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