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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表弟第一次见表姐:脸红得比拉文克劳的蓝还精彩

九月一日的清晨,霍格莫德村从雾里醒来。

那雾不是冬天那种又厚又重的灰白色,而是初秋特有的、带着草籽和雨水腥气,薄而清透,像一张被水化开的旧纱。

村子还在将醒未醒的状态里,几扇窗子里透出橙黄的灯,谁家的烟囱已经慢悠悠地升起了第一道细烟,弯弯曲曲地往上长,长到雾里就散得看不见了。

石板路上的露水很重,重得每一块石头都像刚从溪里捞出来。萝莎莉亚·维奥莱特·阿什沃斯站在庄园门口的矮栅栏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霍格沃茨校袍。袍子是三天前在对角巷的摩金夫人长袍店里量定的,料子是最普通的黑色素面,可维达坚持让摩金夫人在袖口内侧多缝了一层极薄的、灰绿色的软布里衬,说是“挡风”。

校袍外面,她罩着那件从纽蒙迦德带回来的灰绿色旧斗篷,那是维达给她的,颜色淡而旧,像初秋的海雾。她胸前别着一枚阿什沃斯家的旧纹章,银蓝色,月下张开的鸟翼收拢成一个安静的圆。

她的右手提着一只半旧的山梨木小箱,箱子里装着露露昨晚一针一线查了又查的物件,箱角被露露包了一块用旧茶巾剪成的垫布,为了方便辨认,也为了图个吉利。

箱把手很凉。她把小箱换到左手,又用右手去摸那颗系在颈下的天蓝色玻璃珠。

珠子被一根极细的银链子穿着,藏在袍领里面,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像一小滴永远不化的冬天。

她不需要赶火车。霍格沃茨对别的孩子来说,是一段从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开始的路程,对她不是。她的家在霍格莫德。

霍格沃茨就在村子的北方,在晨雾的尽头,在每一阵风都朝着的方向。

她只需要沿着村里那条石板路一直往北走,走出村口,穿过一小片长满野燕麦的坡地,再绕过那排被施过混淆咒的石墙,就能看见大门的铁栅栏和上面“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门牌被朝雾打湿后露出的、极旧的密码铜字。

这条路她五岁那年,被麦格抱着走过一遍。那时候雪很大,她半梦半醒地伏在麦格肩头,看树枝一根一根往后退,枝上的雪啪嗒啪嗒地掉,像有什么人一路跟着,一路丢下细小的、不完整的掌声。

现在她十一岁了。她要自己走过去。

“小姐!”

露露从门里追出来,两只大耳朵在雾里一抖一抖。她怀里抱着一只极小的锡水壶,那是她在路上要给萝莎莉亚喝水的;手臂上又挂着一个天蓝色的小包袱,好像小姐这一走要三年才回来似的。

她跑到萝莎莉亚面前,仰起脸,眼睛红通通的,又哭又笑,怎么也停不下来。

“都在这儿了。”

露露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萝莎莉亚手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水壶里有温的蜂蜜薄荷水;包袱里是小姐昨天说好吃的蜂蜜酥饼,六块,露露数了三遍;还有手帕,两条,一条带雏菊,一条带星星;还有书,小姐要放在枕边的那本……”

“露露。”

萝莎莉亚轻声打断她,把多余的东西一样一样又放回露露手里,只留下那个天蓝色小包袱和锡水壶。

她蹲下来,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露露更小、更皱的那双手,“我只是去城堡里读书,每周末都回来。这里到霍格沃茨的北门,走得再慢,也用不了半个钟头。你不用把我送到森林边。”

露露的眼睛里已经盛不住泪了,豆大的水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她死死抓住萝莎莉亚的手指,像五年前她在雪地里抓住那片旧襁褓,又像更早的时候,她在简家大宅地下层的阴影里,把一根从自己生命里抽出的线,一圈圈绕上婴儿的脚踝。

“小姐要好好的。”

露露哽咽着,把脸埋进萝莎莉亚的掌心里,“小姐要是夜里想露露了,就往窗户外面看一看。霍格沃茨北窗能看到村口的风向标,露露每天晚上都在那儿站一会儿,小姐看见了,就知道露露在想小姐。”

“我知道。”

萝莎莉亚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压得极稳,像把一阵从峡湾吹来的海风轻轻含在喉间。

她站起来,在露露满是补丁的额角亲了一下,说:“去吧。天冷。别光着脚追出来。”

维达站在门边,没有出来。她只把一只鸦灰色的猫头鹰倦倦地托在手上,见萝莎莉亚回头看她,便点了点头。

那猫头鹰是三个月前格林德沃从北地带来的,翼展极宽,眼睛像两粒结了霜的旧金,已经和萝莎莉亚处熟了,只肯在她左肩上停。

“到了之后,给我送封信。”维达说。

“好。”萝莎莉亚说。

格林德沃没有露面。萝莎莉亚也不问。她知道他一定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帘后面,用一种别人看不出的、极老极旧的目光目送她穿过整个村子。

像三年前她在霍格莫德村口回头望斯内普一样,有些人的注视,靠的全是风。

她转身了。灰绿色的斗篷在雾里轻轻一漾,像一叶从岸边松开的小舟。露露的哭声在身后越来越小,和风声、和远处某只早起的公鸡打鸣声混在一起,最后都被霍格莫德石板路上那点她自己踩出的、软软的足音盖住了。

她走得不快。由霍格莫德到霍格沃茨的路,她走了六年,却好像今天才真正踩在它上面。

从庄园门口到村东口的这段,她熟得闭上眼睛都能背。左边是蜂蜜公爵糖果店的蓝色招牌,这么早还没开张,但厨房后窗已经溢出一股极甜的、煮太妃糖浆的气味;右边是文人居淬剑铺,门口那只老铁砧上落了一夜的露水,亮晶晶的,像砧面上睁开了几小片天空。

再往前走,路过“野榛与旧铃”那条窄巷,她不由得放慢脚步。她没进去,只站在巷口朝里望了一眼,巷子尽头黑沉沉的,铜铃在雾里极轻地“嗡”了一声,像在替谁打了一个早就过去的招呼。

她继续往北。经过三把扫帚、佐科的魔法笑料店、猫头鹰邮局。

这个时间,猫头鹰邮局刚刚开门,一个穿浅灰色制服的年轻女巫正把一捆夜间的邮件往架子上码,看见萝莎莉亚一个人走过,抬起头笑了笑:“走得真早。”

萝莎莉亚回了一个很轻的笑:“是的。要开学了。”

女巫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你是今年的新生?怎么不去车站坐火车来?”

萝莎莉亚摇头,笑得眼睛眯起来一点:“我家在村东。那么近,坐什么火车。”

女巫拍拍手,说:“那你会是第一个到的。霍格沃茨特快要下午才到,你慢慢走,到了先别进礼堂,在大厅外头的回廊坐会儿,能看见湖。早上的湖最美。”

萝莎莉亚谢了她,继续走。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山雀在近处的灌木里鸣,偶尔有一两只从脚边“扑棱”一声惊起来。越往北走,露水越重,斗篷下摆吸了水汽,擦在小腿上,凉凉的。

她并不觉得冷。三年前离开后,她在纽蒙迦德的峡湾边坐着,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海水把页岩冻出一层白霜,她的脚趾常常冻得没有知觉,可心里那点火从来没有灭过。

只要心里有火,什么风都是被照亮的路。她这么想着,又把那几句话在心里默了一遍。

她慢慢地吸气。晨雾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带着野薄荷、湿土和极远处黑湖水的腥味。她再呼气时,那团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小片从嘴里放出去的旧云。

她想,原来这就是从家里到学校的路。她五岁就走过,七岁、八岁、九岁、十岁,她都以为自己很快会再走。现在她终于走回来了。不是回到了什么地方,而是回到了自己本该在的地方。

绕过那片野燕麦坡地,霍格沃茨的铁门就在眼前。两扇铁栅门半掩着,不比想象中高,门柱是粗粝的花岗岩,顶端蹲着两头长翅膀的石像鬼,都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

铁门内侧,一条石径笔直地伸进清晨的林雾里,石径两旁是极老的橡树,枝干交握在道路上方,像一条由树与雾搭成的长拱廊。

隐隐约约地,能听见城堡方向传来的钟声、某种大鸟从塔楼飞出的振翅声,以及湖水拍打石岸的声音。那湖一定很大,大得那水声从半里外传来,还像在耳边。

她没有马上进去。她站在铁门外,像站在两个世界之间。她知道,自己迈出这一步之后,很多东西都会改变。她不再是那个被藏在纽蒙迦德、被秘密保护了三年的孩子了。

她将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学院、自己的同学,也将面对更多的眼睛。其中有些眼睛,是属于危险人物的。格林德沃说过,黑魔王的势力和耳目遍布英国。

她不能被认出来,也活不下去。她也不打算藏得太深。她只是要走到一个能让更多人看见她的地方,用“萝莎莉亚·维奥莱特·阿什沃斯”这个名字,把属于她的故事和未来,从暗处拉到光里。

她伸出手,推开了门。铁门极轻地发出一声,像一个人已经等了她很久,终于从喉咙里吐出一口长气。

门内,一个年轻的新生,好像是提前到了,正背着一只嵌银蛇纹的旧皮箱站在路边,听见门响,回头来看她。两人目光相触,都惊了一下。

那个男孩很高,鸦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白得没有血,灰蓝色的眼睛像把雨前的海倒扣在眼眶里。

他穿着一件显然不是崭新的霍格沃茨校袍,却胜在平整,领口别着一枚银绿相间的旧家徽。

他看见萝莎莉亚,没有像大多数陌生人那样先笑,而是像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拆一件极重要的旧物,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三遍。

萝莎莉亚也看着他。他的眼睛冷而静,下唇极轻地抖了一下,又立刻压住。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表情太复杂了,像有一个人把几千封信折成一只鸟,一下塞进他胸膛里了。最后他只低声道:“你……也是新生?”

她点了点头,有点谨慎地望着他。

男孩深深吸了口气,像下了极大决心,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手心朝下,像要碰她的校袍袖子,又像要碰她别在胸前的那枚阿什沃斯旧纹章。

最后他却把手收回来,插进外袍口袋里,攥成了拳。他说:“我叫卡西乌斯。卡西乌斯·奥古斯塔斯·简。”

他说“简”字时,声音极低,低得像怕这个音节落在地上会烧穿石板。

萝莎莉亚没有移开眼睛。她听见那个名字,像听见六月里忽然落下的一片雪,落在她颈边,又凉又静。她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他,看这个站在铁门内的男孩,这个忽然从雾里浮出来的、她早就知道的影子。

从第一次在威森加摩听见“简家”那时起,从伊利亚斯死后的那个晚上起,她就曾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过那个家族里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她以为会是个被宠坏的、眼高于顶的少爷,或是个被家族奴役得喘不过气的可怜虫。没想到他站在这里,和她一样,背着行李,孤零零地站在霍格沃茨门口。

“你好,卡西乌斯。”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手套上,一碰就化。她说得那样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叫萝莎莉亚。萝莎莉亚·维奥莱特·阿什沃斯。”

男孩的肩膀极细微地一震。他望向她的眼睛里,刹那间浮上一层极亮的东西,又迅速沉下去,只留下一圈灰蓝色的边缘。

他看着它,像在辨认一道极古老的伤。然后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别的。两人沉默着并肩往城堡的方向走。晨雾从他们之间的空隙卷过。

那一刻,门外的野燕麦和接骨木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有谁用极慢极慢的手,把一个被家族拆散多年的线头,重新摆回它该在的地方。

正走着,一条小径从橡树深处分出岔来,岔路那头晃出三个火把似的人影。是麦格、海格和费尔奇。麦格撑着伞,正和一个穿灰扑扑长袍、满脸警惕的瘦男人说话,一回头看见萝莎莉亚,脚步就顿了。

费尔奇也发现了他们,那双混浊的小眼睛扫过来,尖着嗓子喊道:“怎么还有这么早就到的!不是说了,新生都要坐火车来吗?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不懂规矩!”

“够了,费尔奇。”

麦格说,声音不高,却让猫和人都安静了一瞬。她大步走过来,先看了卡西乌斯一眼,又低头打量萝莎莉亚,目光里带着不经掩饰的如释重负,嘴角紧着,像忍着什么。

她把手里的伞往海格手里一塞,蹲下来,替萝莎莉亚理了理被雾水打湿的额发,说:“怎么不叫我去接你。”

“我想自己走。”萝莎莉亚说。

麦格抿抿嘴:“我就知道。上车前还在想,你怕是要自己走这条老路。来了就好。路上没遇到什么吧?”

她一面问,一面把脸转向卡西乌斯,那点温度立刻收去三分,“简先生。我记得你是和家里从格里莫广场出发的,怎么没有坐火车?”

“我说服了父亲。”

卡西乌斯说,声音像雨前的风一样没有起伏,“我不喜欢太多人一起坐车。父亲同意我提前用门钥匙过来。到了霍格莫德,再走到北门。”

麦格没再说什么。她不是那种会在表面上盘问孩子的人。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正好。跟我来吧。先去门厅等着,礼堂还没布置完。你们可以先把箱子放在靠壁炉的地方,然后去湖边看看。不过别走远。”

她说完,似乎觉得语气太公事了,又对萝莎莉亚道,“你露露来了吗?”

“没有。”萝莎莉亚说,“她在家里哭呢。我怕她哭肿眼睛,没让她送。”

麦格轻轻地“嗯”了一声,领着他们朝城堡走。越往前走,霍格沃茨的轮廓就从雾里一点点长出来:先是两座不知名的塔楼尖顶,再是中央那座又高又暗、像用一整块夜石砌成的大穹顶,接着是整个城堡,又密又古老,几百扇窗子都还蒙着晨雾,像几百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萝莎莉亚五岁那次来去匆匆,从没见过它这回在晨雾里完全展开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起头来,心跳得又急又响,像有人在她胸中敲着一小面皮鼓。

麦格也停下,没催她。

卡西乌斯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只是把那根灰蓝色的眼睛转过来,极慢极慢地扫过萝莎莉亚被晨雾打湿的睫毛。他觉得心口有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条细缝,一些从未属于过他的东西从里面漏出来。

他认识她。他从来都认识她。

他这十一年活在一个又一个家族的“别问”“别提”“别碰”后面,像有一层又一层的血垢,把他和这个表姐隔在两边。现在她站在他旁边,在霍格沃茨的橡树拱门下,肩上落着极淡的雾,酒红色的头发从灰绿色斗篷里滑出来几绺,像把世界最后一点天光都绞在发尾里。

他忽然想对她说句什么。

说“对不起”太轻,说“我会照顾你”太重。说“我知道你”太简单,说“你一点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又太残忍。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们还要一起在这里走过整整七年。

不行。他告诉自己。不能把那个词说出来。他闭上眼,又睁开。

就在这时,前面门厅的橡木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矮小的、戴着一副古怪小圆眼镜的灰发女巫探出头来,朝麦格挥手:“米勒娃,先头学校厨房的皮拉多刚送了几壶热可可,快叫孩子们进来暖暖。真是孩子!这么冷的天,也不肯多穿!”

是斯普劳特教授,她身后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穿焦黄围裙的家养小精灵,正把一篮篮秋季苹果往台阶下搬。

霍格沃茨的早晨,就在这样一阵又一阵细碎的忙碌中醒过来了。将来那些发生于大厅、塔楼与地窖里的故事,都还折叠在九月的雾里,像一箱又一箱没有拆封的信。

而此刻,萝莎莉亚只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那点暖,和身旁男孩极轻极慢的脚步。她跟着麦格跨进那道门槛。城堡里的空气阴凉、干燥,带着千年石头与旧木料的气味。

她回头朝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路还在,雾还没有散。霍格莫德在看不见的远处。家在不远的地方。她试着呼吸。一口很凉的风。一口很清、很轻的风。

她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很久。也许会比她想象中更久。她不是来找一个名字的。她是来成为自己的。

分院仪式

傍晚六点五十五分,霍格沃茨门厅里的脚步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磨盘碾成一片嗡嗡的、潮水似的人声。高天顶上的火把已经烧起来了,把四壁的灰色古石照得忽明忽暗。

大门全开,门厅和两侧回廊里挤满了人。新生被带进来,排着松松散散的长队,由麦格领着,穿过一扇极高极结实的橡木大门。

萝莎莉亚站在队伍中段,旁边是一个叫做赫尔加·多恩的圆脸黄发姑娘,正小声数天花板上的火把;稍后一点,隔着两个人,是卡西乌斯·奥古斯塔斯·简,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愈发显得白,像一块从旧矿井里切出来的方石。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队伍最前面的分院帽,也没有看那些已经坐下、在高长桌旁伸头张望的高年级生。他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萝莎莉亚的后脑勺。

麦格把一只四脚方凳放在礼堂正中的空地上,又把那顶褐金色、已经磨得极旧的三角帽放在方凳上。礼堂四周密密麻麻坐着四条长桌,千百张面孔被半空飘浮的蜡烛映得像一片燃烧的湖。

天花板上是霍格沃茨最古老的魔法之一,今天那里不是石梁,而是一大片微阴的、九月的夜空。几颗淡星若有若无,像被烛火洗得发白的旧钉。

教职席在礼堂最北端的弧形高台上,长桌后面坐着一排大人。萝莎莉亚一眼就找到了邓布利多。他坐在最高最大的那把金色高背椅上,银白色的长发比三年前更少,却更亮,正半笑着看他们进来。

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再过去是麦格、弗立维、斯普劳特、西比尔·特里劳妮和别的她不认识的面孔。

她也将目光移向更靠边的位子。斯内普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比三年前更旧、却更挺括的黑袍。黑发比从前要长,披在肩上,油滑,像被地窖的水汽泡了一整天。他的脸更瘦了,颧骨像要从皮肤里顶出来,嘴唇紧成一条没有颜色的线。

他坐在教职席最边缘的地方,歪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像在忍受什么。他的眼睛是半睁的,正漫不经心地扫过底下的新生,像看院中蚂蚁一样。

萝莎莉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只几秒。可那几秒里,整座礼堂、千百支蜡烛、千百个声音,都像被抽到了极远的地方,远得只剩下她自己心脏的一下一顿。

她没有再看他。她不能。她怕自己再看下去,那只被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用旧油纸包了又包的鸟,会从喉咙里飞出来。她垂眼,把左手攥在灰绿色斗篷下面,让指甲咋掌心。

她需要那点疼。那点疼提醒她,梦不能醒得太早。

麦格展开一卷长长的羊皮纸,点了第一个名字。

分院帽开始唱歌。它唱得比哪一年都快,像急着下班回家。声音沙哑、古怪,唱着四个学院的来历、品质与界限。萝莎莉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大钟的内部,每一次呼吸都变成嗡响。她看见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叫上去,帽子有时刚沾到头发就做出决定,有时沉吟很久。

长桌旁不时有人鼓掌,有人欢呼。黄色领带系到格兰芬多,红色围巾拉到格兰芬多,又有几个去赫奇帕奇,几个去斯莱特林。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到拉文克劳长桌,弗立维教授已经从教职席上探出半个身子,两只脚在椅子上空晃来晃去,像只迫不及待的小雀。她看见他,才觉得心口松了一些。那是欢迎。那是一个矮个子男人能给出的、最不加掩饰的欢迎。

“卡西乌斯·奥古斯塔斯·简。”

这个名字被麦格读出来时,门厅里静了一静。礼堂里那群窃窃私语声像被谁按住了,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射向简家这个姓氏。

卡西乌斯从人群中走出去,瘦高的背影像一把被人从旧匣中抽出的剑。他走得很直,没有看任何人。他坐上方凳,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分院帽落下来,盖住他半张脸,那一下像把他从这个满是烛火的世界整个遮住。

就见他肩膀僵着一动不动。也许过了十秒,也许更久。帽子忽然裂开一条缝,一声极尖极亮的“拉文克劳”响彻礼堂。

拉文克劳长桌上先是一愣,旋即掌声如潮。弗立维激动得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又飞快地爬上去,挥舞着两条短短的手臂,像要把整个学院的人都叫起来。

卡西乌斯摘下帽子,从方凳上站起来,朝拉文克劳长桌走去。他的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泡在水底太久的人重新浮起时的恍惚。

卡西乌斯没说话。他坐得极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直直看向还在队伍里的萝莎莉亚。

萝莎莉亚和他目光相触,没有笑,也没有别开脸。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太微妙了,隐蔽在千百支蜡烛和千百道目光之间,像两个没有说过几句话的人,在同一个陌生的战场上,用眼神完成了第一次秘密的确认。

队伍还在缩短。

“萝莎莉亚·维奥莱特·阿什沃斯”的名字被念出时,萝莎莉亚没有立刻动。她像在等谁允许她上前。两秒后,她提起校袍下摆,慢慢地穿过新生队列,走向方凳。

那一瞬间,整个礼堂都像静了下来。不是因为什么魔法,只是这个穿着灰绿色旧斗篷、胸前别着银蓝色旧纹章的小女孩,走路时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安静得让旁边的人不自觉地停住了闲谈。

她的酒红色头发没有梳成什么繁复样式,只从中间分开,编成一条极长的、从右肩垂下的松散辫子,发尾系着一小段褪了色的蓝毛线。

她的眼睛是翡翠绿色的,被烛火映出深处几丝极淡极淡、几乎看不清的金。那些金在她走向方凳时忽然一跳,像水面下被惊醒的几粒碎星。那双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避开任何人,只那么平平地望着前方,像在望一扇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门。

邓布利多在教职席上交叠着十指,身体微微前倾。

麦格握着羊皮纸站在方凳旁,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紧张。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把羊皮纸攥出了声。弗立维已经在地上跳了。斯普劳特微笑着。就连平日总板着脸的费尔奇也从门边往里面挪了半步。

而斯内普没有动。他仍旧斜靠在椅背上,像在打盹。但他的右眼已经睁开了,瞳孔里映着那个正从烛火光圈中穿过的女孩:酒红色的头发,翡翠绿的眼睛,像从很远很远的、模糊得只剩下色块的记忆里猛然浮出来。

这颜色太熟悉了。熟悉得像胸口被人用烧红的铁丝慢慢勒了一下。他的呼吸滞了一瞬,仅仅一秒。然后他眼底像结起一层冷霜,眉峰压得更低。他偏过头,不再看了。

可不敢看,也没用。那一闪而过的头发和眼睛已经渗进他的血里,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穿过多年前某个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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