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从翻倒巷一路追到霍格莫德,追到庄园的每一扇窗上,像要把白天里残留在石板缝里的硫磺味都洗下去。
可斯内普知道,有些东西洗不掉。它像一道看不见的焦痕,已经烙进他的呼吸,藏在喉咙最深的地方,只要一闭眼,就会重新烧起来。
他坐在伊利亚斯生前的那间书房里,没有点灯。
整个霍格莫德村都沉在夏夜的水声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像从极远的旧日子里漏出来的回音。他把自己陷在那把胡桃木高背椅中,外袍还是白天那件,后背被雨水和冷汗浸得半潮,紧紧贴着脊骨。
桌上的羊皮纸摊开着,没有写一个字。墨水瓶半开,像在等谁继续一段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壁炉已经冷透了,只剩灰白的余烬,像被时间碾碎的旧骨。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斯内普脑中反复回放:多洛霍夫那只按在他后肩上的手,翻倒巷里那股从墙缝里渗出来的硫磺气,鹿皮钱袋里加隆沉闷的响,还有那道奔向他后心的绿光。
他看见了,他明明背对着,却比谁都清楚那光的颜色。那是索命咒,一种不该被任何活着的人记住的颜色。可有人替他挡住了,不是用盾,不是用反咒,而是用一双八岁的手,把死亡从半空中摘下来,揉成碎末。
然后他想起萝莎莉亚扑进他怀里时的哭法。那不是一个被吓坏的孩子会发出的哭声。
那是把所有后怕、所有不能让人发现的坚强、所有被早早逼着咽下去的尖叫,从胸腔里一团一团呕出来的声音。
她的手指抠着他的外袍,滚烫,带着细汗,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鸟,把整条命都托付在他肩上。
斯内普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眼眶发酸。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腕。那圈牢不可破咒留下的淡红痕迹已经很浅,像被皮肤慢慢吞回去的旧誓。可它们仍在。
它们不在皮肉上,在更深的地方。伊利亚斯死前抓着他的手腕,说:“你会比她更知道怎么不让那孩子被吞掉。”
格林德沃举着三根白蜡烛,说:“你愿,即使全世界都误解她,也站在她几步之内,直到你生命的尽头吗?”他说:我愿意。他说了三次。
如今,这些誓言还在身体里,像三根烧不断的线。可恰恰是这三根线,让他成了她身边最亮的一道靶心。
多洛霍夫不需要看得很清楚。他只需要知道,西弗勒斯·斯内普身边有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让索命咒消失的人。一次,两次。
他只要回头把这件事告诉黑魔王,那么往后的每一次月圆、每一场雪、每一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清晨,都会有人为这个名字而来。
他们是食死徒,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顺着一个人的爱找到他最爱的人,然后在他面前慢慢碾碎。
斯内普把脸埋进双掌里。他的手指还是冷的,冷得像是刚从地窖里刨出来。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记忆就是她的地址。
他记得她喜欢的饼干,记得她叫“西弗教父”时的软音,记得她在温室里蹲着数花瓣的样子,记得她左手上那根天蓝色的羊毛线,记得她在威森加摩中央让一张羊皮纸折成鸟的骄傲。
这些记忆,每一条,都是通往她的路。如果有人用摄神取念撕开他的大脑,她会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绿光下。
他不能再记得她。
这个念头像一柄从黑夜里慢慢抽出来的刀,没有声音,却冷得让他浑身发抖。
他爱她。正因为爱,他必须让自己变成一张空白的、对她毫无用处的废纸。
窗外的雨还在下,一下一下,像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天快亮时,斯内普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书柜前,看着第三格里那本没有封皮的旧册子,萝莎莉亚曾用一根天蓝色的羊毛线把它系过,说要留给雷古勒斯哥哥。
他没有碰它,只把目光移开。然后他拉开门,走下楼,穿过静悄悄的走廊,朝温室方向去了。
格林德沃不在书房。他站在温室里。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像一块被雨水泡软的深蓝绒布。温室的一百七十三块双面玻璃上,水珠顺着弧形穹顶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像在极慢地擦拭一滴滴从夜色里渗出的露。
龙眼树在雨气里显得比平时更高,叶子深绿近黑,枝上系着的天蓝色羊毛线被雨水打得发灰,一荡一荡,像几道被时间洗旧的细浪。
格林德沃背对门口,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从肩头一直垂到腰下,像一匹被霜打过的旧旗。他没有披外袍,只穿着那件灰褐色的旧长衫,站在龙眼树前,手里握着一小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断枝。他听见了斯内普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天还没亮。”格林德沃说。
“我知道。”斯内普说。
他站在温室门口,没有再靠近。雨气从门缝里涌进来,混着玫瑰与湿土的气味。他看见格林德沃肩头有细密的水光,不知道是雨还是露。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曾经把半个欧洲烧成火海的老人,真的老了。老得只剩下一副被人反复敲打又反复冷却的铁骨,站在一堆植物中间,像一棵被冬天拔高的杉。
“我来求你。”斯内普说。
格林德沃缓缓转过身来。灰蓝与淡金的双色瞳孔在幽暗的光线里亮得极静,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火石。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看着斯内普。
那种目光不像长辈看晚辈,也不像巫师看对手,而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命运逼到墙角、却还不肯跪下的年轻人。
斯内普没有回避。他的黑眼睛像两粒从翻倒巷里带出来的炭,夜里烧过,天亮后又被雨打湿,只剩一层不肯熄的冷红。他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自己已经想了一夜的药剂方子。
“我要你对我用遗忘咒。抹掉关于萝莎莉亚的一切记忆。”
温室里静得连雨声都像被抽远了。一片玫瑰花瓣从高处落下,擦过龙眼树的叶片,掉进泥土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格林德沃没有立刻说话。他也没有发怒,只是把手里的断枝慢慢转了一圈,像要把那句话从空气里绕回去。
“你疯了。”他说。不是感叹,不是质疑,而是一个极平静的事实。
“我没有。”斯内普说,“多洛霍夫已经看见我了。黑魔王下一步就会查我。他们不会只派一个人。他们会用摄神取念,撕开我的大脑,看见她。我多记住她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我的记忆就是她的通缉令。”
“所以你就想把自己烧成灰。”
格林德沃说,“你以为你忘了她,她就安全了?你以为黑魔王会因为你脑子里没有她就放过你、放过这个庄园、放过纽蒙迦德和霍格沃茨?”
“至少我没有了亲自把她递出去的手。”
斯内普向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下来,落进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怕什么、躲在哪里。那时候,我就是一条空船。他们可以把我沉了,但船上什么也没有。”
格林德沃走近他。他比斯内普矮一些,却抬着眼,目光像从海底升上来的冰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温室地底下一条一条挤出来的根须:
“你记得牢不可破咒吗?你记得你跪在伊利亚斯床前,被我握着右手,说‘我愿意’的样子吗?你承诺过,即使全世界都误解她,也要站在她几步之内。你现在要做什么?你要亲手把这几步抽掉。”
斯内普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胸口那扇还没完全干涸的血口上。
“就因为我记得,”他说,“我才必须忘。”
他说完,没有再犹豫。他的双腿屈下去,膝盖撞在温室湿冷的地面上。
他跪在格林德沃面前,背挺着,头却没有低。雨水从穹顶的一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后颈上,像一枚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印记。
格林德沃没有去扶他。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指节发出极轻的响声。他这一生见过许多人下跪。求饶的、表忠的、骗人开门的。
可斯内普这一跪,比他们加在一起还要让他难以下手。
雨在玻璃穹顶上积了薄薄一层,又顺着弧面滑下去。温室像一颗被雨包裹的巨大露珠,而露珠内部,两个男人像两株被同一场风暴折断过的树,一跪一立地僵着。
“你去哪里?”
格林德沃终于问。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更多了一层沉沉的疲倦,像一座荒废多年的城堡被风吹开了一扇门。
“我哪里也不去。”
斯内普说,“我留在英国。我去霍格沃茨,做斯拉格霍恩的助教。那里的眼睛最多,正好让所有人看着我。他们越觉得我在他们能触及的地方,就越不会往别处找。你和维达带萝莎莉亚走。”
“去哪里?”
“纽蒙迦德。”
斯内普说。他的声音稳定,像一剂早就调好的药汁,苦,但不会洒出来。
格林德沃眼底那点淡金的颜色忽然一缩。他当然知道那个名字。
那是用他自己的罪孽筑成的地方,一座曾经属于黑巫师的塔,冷得连月光都结冰。他如今早已不在那里,但那个地方还像一道旧伤,长在他灵魂的侧面。
“那是一座监牢。”格林德沃说。
“现在不是了。”
斯内普说,“它会是一座谁也想不到的藏身之处。没有人会相信你会带着她回那里。黑魔王的人不屑于去那地方翻旧骨。那里冷,偏远,被人遗忘,正好。只有你才打得起那扇门,也只有你才压得住那地方的过去。”
他的膝盖已经陷进湿软的泥地里,长袍下摆浸满了水。但他没有动。
“等到将来一切太平了,”斯内普继续说,“再恢复我的记忆。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活着,我会来找你。我会把那些被抽掉的东西一根一根拿回来。但我现在不能带着她。我不能让自己成为黑魔王找到她的那条近路。”
格林德沃很久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与斯内普平视。他的白发从肩头滑落,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看见斯内普瞳孔里那种已经被熬得极浓、极黑的东西,像深夜地窖里最后一炉火。
“她会恨你。”格林德沃说。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流泪,而是像有血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把眼白都染上一层极淡的红。他没有去擦,只一字一句地往下说,“她不恨恶人。她连简家都不恨。但如果你亲手把她从记忆里删掉,她会恨你。她这一生已经在不停地被抛弃、被遗忘。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要做的,恰恰是让她再经历一次。”
斯内普没有躲开。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听见“抛弃”两个字时,喉头像被人从里面紧紧攥住,有一瞬间几乎喘不上气。
“让她恨。”
他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翻倒巷的硫磺气、雨气和自己喉咙里的血一起泡过,“让她恨我。将来如果都太平了,我亲自解释。如果解释不了,那就让她一直恨着。只要能让她活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说:“我宁愿她恨一个忘掉她的西弗勒斯,也不要她跪在地上,为我哭得把肺都呕出来。一人换一人,够便宜了。”
格林德沃闭上了眼睛。这个老人闭眼时,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全部吹开,露出一层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的疲倦。他知道斯内普说的对不对。
他太知道了。他年轻时也是这样,为了更重要的东西,亲手放掉那些最舍不得的。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决定不比杀人轻,甚至更重。重到没有一天能安睡。
“你信我?”格林德沃忽然问。
斯内普笑了。那笑容极轻,极苦,像一撮灰从炉边飞起来,立刻就散了。他说:“我只信你。而且我需要一个真正的你。”
他说完,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水,袍子一片湿黑。
他站得不算稳,但到底站住了。温室外的天色已经转亮,灰白的水光从玻璃上淌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洗得发淡。
格林德沃把他带回了书房。
这间书房仍维持着伊利亚斯生前的样子。羊皮纸卷成捆,墨水瓶半开,壁炉里的灰冷得像一捧死去的雪。
维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站在门边,灰白色的衣袍在晨光里像一道从旧月里裁下来的影子。她没有问,只点了一盏极小的银灯,把窗台照亮。然后格林德沃从西墙那排胡桃木书柜后面取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只极小的旧水晶瓶,瓶身刻着阿什沃斯家的旧纹,像一片月下张开的鸟翼,收拢成一个安静的圆。瓶塞是银的,已经有些发黑,但被格林德沃一擦,又重新露出一点冷冷的光。
“一忘皆空有很多种。”
格林德沃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在给一件旧物开锁。他走到斯内普面前,把那只水晶瓶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
“最普通的一种,是把记忆搅碎,像把一块玻璃砸进火里,再也拼不回来。但你记着她的那部分,太亮了。如果真的搅碎,我怕它们会顺着裂缝一直烧进你的命里,把别的也点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所以我会把它们抽出来,封在这里。”
“可逆?”斯内普问。
“可逆。”
格林德沃说,“只要瓶塞不碎,将来我就能把它还给你。但你要知道,咒一落下,瓶外的你,就一句也不会记得她。她在你眼前走过,你不会认出她。她叫你的名字,你不会回头。你甚至会恨自己,为什么在一个陌生的孩子面前,心口会那么痛。你不会知道答案。”
斯内普看着那只水晶瓶。瓶口映着窗外的雨,像一枚极小的、被时间遗落的水洼。
他想起伊利亚斯临死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想起露露哭着把补丁茶巾按在脸上,想起萝莎莉亚爬到他肩上,哭得全身都在跳。那些画面像从很深的地方一条一条浮上来,又一条一条往瓶口里流。
“动手吧。”他说。
格林德沃抬起手。他没有拿魔杖。他只用两根极冷极稳的手指,按在斯内普的太阳穴上。
那一瞬间,整个书房里的空气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力抽紧。银灯的光暗了下去,壁炉里的冷灰却忽地亮出一层极淡的蓝。那是记忆的颜色。不是火,不是电,而是从一个人灵魂深处抽出来的、带着体温的丝线。
它们从斯内普的额头一点一点渗出,像银蓝色的雾,又像被月光照透的雨水。
雾里浮着极多碎片:一块油纸包的脆饼,一只从高处落下的旧布兔,一个在龙眼树下坐着的孩子,一声“西弗教父”,一次在翻倒巷里死死搂住他脖子的拥抱,还有伊利亚斯骨瘦如柴的手、格林德沃握着他手腕时的火焰、维达吹熄的三根白蜡烛。
斯内普浑身开始发抖。他的额角有青筋暴起,像有无数根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那不是疼痛。那是有人把他生命里最亮、最暖、最不肯交出去的部分,一根一根从血管里抽出来。他咬着牙,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漏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一只被活活剖开的夜鸟。
记忆的银雾源源不断地流进水晶瓶。瓶身越来越亮,像把一小片星海囚在了玻璃里。
斯内普的瞳孔开始涣散,他看到一些正在变得遥远的画面:萝莎莉亚把脸埋进露露的旧茶巾里,笑着说“你以后不许再睡那么久”;她蹲下来给不同的人留不同口味的饼干;她在威森加摩中央让纸鸟飞过所有人的头顶;她在梦里喊“爷爷别走”。他努力想抓住,手指在空气中用力一攥,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水汽。
然后,所有画面都断了。
水晶瓶被格林德沃塞上瓶塞。书房里那些光也骤然熄灭,只剩窗外灰白的晨光。
斯内普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刚从深海里被捞出来,浑身湿透,眼神空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叫一个名字,却什么也没叫出来。
格林德沃把那只水晶瓶交到了维达手里。维达默默地接过来,把它放进自己斗篷最内侧的暗袋里,像收藏一小块还活着的世界。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门外看着。
萝莎莉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楼的。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绿色,像翻倒巷里那道她不认识颜色,又像伊利亚斯讲过的月光下的植物。
她醒过来,床头的旧布兔还睁着两粒不同的钮扣眼睛,一蓝一绿,像在看她。她想起西弗教父,想起白天里他裹着她走过对角巷的样子,想起他后来坐在黑暗里,一个人把脸埋进手掌。
于是她光着脚,踩过凉凉的旧地毯,下了楼。她像一只被路边的雾引进来的小兽,不声不响地停在书房门外。门没有关紧,只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她从缝里看见了格林德沃,看见了那盏银灯,看见了斯内普。
一开始她不害怕。她见过太多大人在书房里低声说话,以为这次也一样。可当格林德沃把那两根手指按上斯内普的太阳穴,当那些银蓝色的记忆从斯内普额头里被抽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力握住了。
她看见那一幕。从头到尾。
她看见那个一直板着脸、却会半夜起来给自己熬药的西弗教父,在记忆被抽出的瞬间,像一棵被连根挖起又栽回冷雾里的黑杉。
她看见他咬紧牙,却还是漏出了那声像夜鸟一样的呜咽。她看见他最后站在那里,瞳孔里空得厉害,像一口被凿穿了的井。
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比任何孩子都更早见过离别。她生下来第二晚就被扔进雪地,五岁在威森加摩中央让所有人看她,七岁失去了伊利亚斯爷爷,八岁听着雷古勒斯哥哥退学,到今天,她的教父要把她从脑子里拿掉。
她知道这不是抛弃,也不是背叛。这是保护。是那种大人们总是不肯说出口、却要人用一生去懂的保护。
可是她还是疼。疼得像有人把一把很钝的刀,沿着她的肋骨慢慢往下划。
她用手背死死捂住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是怕他听见。她怕自己一哭,就会冲进去,就会抱住斯内普的手求他不要忘。
那样他一定会分心,一定会记住了,就再也忘不掉。那么她就会害死他。她不能那么自私。她只能站在门口,像一株被风压弯的小草,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不发出声音上。
她的眼泪流下来,顺着指缝滴在旧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看见格林德沃把水晶瓶交给维达,看见斯内普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失去了所有火焰的人。她看见他转过身,慢慢朝门口走来。她本该跑开,可是她动不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门被拉开了。斯内普站在她面前。
那一瞬间,萝莎莉亚抬起头。她满脸是泪,酒红色的卷发乱蓬蓬地贴在脸颊上,翡翠绿的眼睛被泪水泡得更亮,像两颗浸在雨里的星星。
她张了张嘴,用极细极细的声音叫了一句:
“西弗教父。”
斯内普停住了。他看她。他的黑眼睛像两口刚刚被掏空的深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她看见他微微皱起眉头,像在努力辨认一张陌生孩子的脸,又像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打捞什么。
可最后,他的眉头松开了。没有认出。没有回应。没有任何一点温度。
他侧过身,避开了她,像避开一个挡路的、不认识的小孩。
“让开。”
他说。声音很轻,甚至不算凶,只是凉得像雨后的石板。
萝莎莉亚没有让。她的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又小又破,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一瓣花。
“我会回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对风里某个已经走远的人说。
斯内普没有回头。他走过了走廊,走下了楼梯。他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柄被水浇透后又硬生生插进石缝里的刀。
萝莎莉亚一直看着,直到他消失在门厅尽头。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哭得没有一句完整的声音。
格林德沃是在她蹲下来之后才发现她的。
他走到门口时,看见那个孩子缩成一团,光着脚,像一小片被从风里吹下来的旧花瓣。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动,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连哭都不敢让谁听见的抖。
她的一只小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发白,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格林德沃的心脏被极轻地刮了一下。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孩子哭,被他害过的、被别人害过的、在战争里失去父母的、在纽蒙迦德高墙外等不到父亲的。
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难受。因为这一个孩子,是他亲眼看着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她为太多人忍过,这一次,又为那个刚刚忘了她的人忍。
他蹲下来,没有把她抱起来。他知道她不需要被抱,她需要被尊重。于是他只是陪着她,把自己那件灰褐色的旧斗篷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那布料上还有他几百岁的旧气味,像风干的木头,又像被海水反复打湿的甲板。
“你都看见了。”格林德沃说。不是问句。
萝莎莉亚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她哭得眼眶红肿,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怜:“看到了。”
“恨他吗?”
她摇头。摇得又慢又重,像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晃出去。
“那恨我吗?”格林德沃又问。
她还是摇头。
然后她伸出一只小手,放在格林德沃被雨打湿的膝头上。她的手很凉,却稳,像一片落在旧石上的雪。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不恨。我懂。我以前太小了,总以为大人说不疼,就是真的不疼。后来我看见伊利亚斯爷爷咳血,看见你半夜一个人在书房擦旧盒子,看见西弗教父坐在黑暗里不点灯。我就知道,大人也会疼。只是他们把疼都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格林德沃闭了闭眼。他眼里的红,像要从心底翻上来。但他没有让泪掉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萝莎莉亚的后脑,像在安抚一只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小动物。
“去睡一会儿。”他说,“天还没亮。”
“他刚才不认得我了。”萝莎莉亚说。
她的下唇又开始抖,但她用力咬住,把那个哭意重新吞进去,“他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面空墙。”
“是他自己选的。”格林德沃说。他的声音沙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带着沙砾,“他知道你会疼。他说,将来太平了,他自己跟你解释。”
“我知道。”萝莎莉亚说。
她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又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又薄又亮,像从深雪下面探出来的一朵番红花,“我会等他。等他重新想起来。他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我替他记得。”
说完,她从地上站起来,把格林德沃的旧斗篷拉紧,慢慢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一半,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很小声地说:
“盖勒特爷爷,你能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露露?”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个小大人,“她知道了会哭。她哭起来,这房子就真的空了。”
接下来的三天,庄园里安静得奇怪。
斯内普没有再来。他像从这场雨里彻底退了出去,退回到霍格沃茨那间刚分给他的、又黑又冷的地窖助教寝室里。
巴格诺副部长写来的几封信还留在门厅小几上,没有人拆。温可每天打扫时,都会多问一句“斯内普先生还回来吃饭吗”,问完又自己沉默。
阿福在厨房里把熬汤的火调得极低,像怕汤滚得太响,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露露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发现小姐忽然变安静了,安静得像当年伊利亚斯刚走后的那几天。萝莎莉亚不再问“西弗教父呢”,也不再缠着人要去霍格沃茨看魔药课。
她每天早晨自己梳头,自己穿好维达给她拿出来的衣裳,然后去温室里坐上一阵。她坐在伊利亚斯那只旧石椅上,抱着一本没有封皮的旧册子,却不翻开。她只抬头看那棵龙眼树,看树上的天蓝色羊毛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维达在温室门口站着,不走近。她怀里藏着那枚旧水晶瓶,瓶身冰凉,像一颗还没有找到归宿的小月亮。她有时会想,如果把这瓶子打开,那些记忆会不会像蝴蝶一样飞回来。
但她没有。她知道还不到时候。
格林德沃把启程的日子定在第三天傍晚。他让温可和阿福准备了一只又大又旧的褐色皮箱,里面装了萝莎莉亚一年的衣物、几卷阿什沃斯家的旧书、伊利亚斯的几本手稿、两条天蓝色的羊毛毯,和露露用油纸包了又包的三罐蜂蜜。
皮箱被施过空间伸展咒,外表看起来还是半旧,里面却像一口能装下半个童年的深井。
露露是在第二天晚上才从萝莎莉亚自己那里知道这件事的。萝莎莉亚没有讲遗忘咒,只说她、露露、维达和格林德沃要暂时离开英国,去一个很远、很冷、没有人会找到的地方住一段时间。
露露听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没有嚎啕,只把两只大耳朵慢慢向后抿,像被一阵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闭起了眼。
她跪在萝莎莉亚脚边,抱着她的腿,把脸埋进那条天蓝色的小毯子里,一声一声地抽噎:“露露不走,小姐也不许走。露露哪里都能去,只要跟着小姐。纽蒙迦德也好,下雪的山也好,露露不冷。露露给小姐烤火,给小姐热牛奶。小姐睡哪里,露露就铺窝在哪里。”
萝莎莉亚蹲下来,抱住露露的头。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露露薄而长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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