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早晨,伦敦的天空像一块被拧干的灰布,雪沫子被风从屋檐上掀下来,在半空中打着旋,迟迟不肯落地。
圣芒戈五楼的走廊里,家养小精灵们把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又把每一扇窗台上的冰花都拂得干干净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擦掉这个冬天留下的所有泪痕。
萝莎莉亚站在病房门口,身上裹着一件麦格教授连夜从对角巷买回来的新斗篷,深绿色,领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银边,像把一片冬青叶翻过来贴在了下巴上。
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许多,脸颊上重新有了一点圆润的弧度,酒红色的卷发被露露的旧木梳重新梳开了,每一绺都温顺地垂在肩头,发尾在晨光里透出极淡极淡的金。
只是她的话还是少,偶尔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手套上,一碰就化。
弗立维教授天不亮就赶到了霍格莫德,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宝蓝色的加厚旅行斗篷里,站在村东头那条石板路尽头,踮着脚朝这边望。
他个子太矮,积雪又深,远远看去像一尊被孩子们堆歪了的小雪人。
他一见麦格抱着萝莎莉亚在雪地上站稳,就急急忙忙地踩着两个木制的加高雪套挪过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一锅快烧开的小嘴壶。
“米勒娃!回来了吧?”
他仰着脸,声音尖细,带着那种只有魔咒课教授才有的、把每个音都发得又短又准的劲儿,“我都安排好了,护石三百六十度,走廊全通,阁楼也封了,滴水不漏!”
麦格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半月来头一回松动的柔和:“菲利乌斯,辛苦你了。邓布利多呢?”
“在庄园里。”
弗立维转身,用魔杖在雪地上划了一道淡银色的引路线,路面上的雪便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底下被施了防滑咒的青石板,“他说要最后检查一遍白藓温室。波莫娜也来了,弄来过冬的白藓和斑地芒。你待会儿见到她,可别说我提前告诉了你,她给萝莎莉娅种的梦露草已经出芽了。”
萝莎莉亚把下巴搁在麦格的肩头,眼睛半阖着,看道旁的树枝一根一根地向后移去。枝上的积雪因为引路咒的余温而断断续续地滑落,啪嗒、啪嗒,掉在身后的雪地上,像是什么人一路跟着,一路丢下细小的、不完整的掌声。
弗立维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庄园的布置:东侧三间卧房全都装了恒温壁炉,书房里那盏悬吊式星象仪是他特意从霍格沃茨借来的,会跟着月相转;厨房里放了一口永远不会冷的铜锅,锅底嵌着一枚火螃蟹的甲片;地窖里存了伊利亚斯从布鲁克林旧公寓搬来的全部手稿和草药,足有三十三口箱子,每一口都被标上了“轻放”“勿念”“此面向下”之类的字样。
“还有,”弗立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圆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那个大温室,就是你信里说过的那间。盖勒特把屋顶做好了,全透明的,用一百七十三块双面玻璃拼的,每块之间用魔纹焊合。下雪的时候,你坐在里面,能看见整片天掉下来,可一点风都进不去。”
麦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庄园已经出现在小路尽头。那是一幢由浅灰色火山岩砌成的三层楼房,方方正正,算不上新,但被魔法修缮后焕然一新。
楼前有一片铺满新雪的草坪,几盏铜灯笼已经点了起来,在灰白的天光里暖成一团一团。庄园左侧伸出的一角,正是那间全玻璃的温室,远远望去像半滴被冻在屋顶上的巨大露珠,里面隐约透出深深浅浅的绿。
萝莎莉亚突然动了动,从麦格怀里慢慢抬起头。她的翡翠绿眼睛睁得大了一些,瞳孔深处那一星极弱极弱的金光,像被远处温室的玻璃反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星星。”她轻声说。
麦格脚步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片全透明的屋顶上,确实反射着几粒没有完全散去的光斑,在灰蒙蒙的雪天里,像几颗被遗落在玻璃上的碎星。
她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了一下,没有答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牢,继续往前走。
庄园门口,海格已经抢先迎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熊皮领短外套,里面塞了至少三件厚毛衣,整个人像个裹着雪的大橡木桶。
他的胡子被水汽结成了一团一团的小冰珠,眼睛红通通的,不是哭过,就是在风里站得太久。
“你们可算回来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声音在雪地里滚得老远。
他伸出两只蒲扇般的手,想从麦格手里接孩子,又像怕捏坏似的缩了回去,最后只搓着手,憨憨地笑。
“东西都带进了?”麦格问。
“带了带了!”海格一拍大腿,雪粉扑簌簌地从他裤腿上掉下来,“蒲绒绒一窝,四只,软得你找不到它们眼睛!护树罗锅三只,都是小的,已经在那棵新栽的龙眼树上安了家,昨晚还跟老猫打了一架,被猫尾巴扫得吱吱叫。还有汤姆。”
“汤姆?”麦格挑高了眉。
“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海格笑得更憨了,“黑毛,四只白爪子,尾巴尖上有个白点。我给它起名叫汤姆。它不怕人,就爱往壁炉边上钻。昨天差点把厨房的小精灵当母猫嘬。”
麦格叹了口气,却也笑了。那笑容极轻,像冬天屋里呵出来的一口暖气。
弗立维在前头推开庄园的大门。一股不加节制的暖意夹着松木香、烤面包和淡淡的玫瑰水气息扑面而来。
门厅很开阔,地上铺着厚厚的鸢尾花纹羊毛地毯,墙壁上挂着三盏用鹿角做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的琥珀色,把整间屋子都泡在一种蜂蜜般的光里。
楼梯在正前方,橡木扶手擦得锃亮,一级一级向上伸去,像在邀请每一个从风雪中归来的人,把外面的冷全部脱在门边。
萝莎莉亚被麦格放下来。她站在门厅中央,仰头看那盏鹿角灯,灯影在她脸上跳动,像有只透明的手在轻轻摸她的脸。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解开了自己斗篷的系带。
一只家养小精灵从厨房方向小跑出来,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精灵,围着一条绣有银色星点的浅棕色茶巾,两只大耳朵上打了两个极小的银色耳环,一亮一亮,像藏着好心情。她朝萝莎莉亚极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脆生生的:
“欢迎回家,阿什沃斯小姐!我叫温可,是邓布利多教授派来的。厨房里烤了蜂蜜小面包,刚出炉,您要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再吃?”
萝莎莉亚看着温可的耳朵,又看看她茶巾上的星星,忽然小声问:“你会织毛衣吗?”
温可眨了眨那双玻璃珠似的大眼睛,笑得把耳朵都往后拨了:“会的!温可会织带星星的毛衣,还会往手套上绣豌豆花。小姐喜欢什么颜色?”
“天蓝色。”
萝莎莉亚说,说得很轻,像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慢慢地、很小心地抽出了一根线。
温可又鞠了一躬:“温可记住了。天蓝色。给小姐织一条盖腿的小毯子。”
麦格在身后无声地换了口气。她蹲下来,帮萝莎莉亚把斗篷脱下来,挂在门厅一侧的银挂钩上,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那里暖乎乎的,不再有一点汗黏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一扇侧门被推开了。
邓布利多从温室方向走进来,长袍上沾着几点草屑,银白色的长发上落着一小片半透明的冰,不知道是玻璃上的霜,还是途中不小心碰落的。
他摘下半月形眼镜擦了擦,又架回去,看见萝莎莉亚站在门厅中央,便笑了起来。那个笑像从很深的心底浮上来的,缓慢、明亮,带着老人看见孩子回家时特有的、不加设防的柔软。
“欢迎来到新家,萝莎莉亚。”他说,声音像一条被阳光烘得正暖的旧毯子,“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萝莎莉亚仰头看他。她的眼睛像两口小小的翡翠井,井底有几丝金线在转。
她看了他好几秒,忽然开口,用那种住院以后第一次出现的、稍微带点任性的语调问:
“这里有星星吗?”
邓布利多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有。今晚你会发现,这间房子的天花板上,有一整片会眨眼的星空。但那些星星不是魔法变的,是海格从禁林边一颗一颗摘回来,用猫头鹰运的。如果它们看起来有点毛茸茸,别介意,它们只是还不太习惯被装进天花板。”
萝莎莉亚眨了一下眼,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几乎要被误认为脸被暖气烘热后的错觉。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麦格站在门边,别过脸去,飞快地用手指背擦了一下眼角。
另一个家养小精灵从楼梯上下来,比温可年长些,穿着一件茶褐色的旧茶巾,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蜂蜜牛奶。
牛奶表面漂着三小块蓬松的棉花糖,正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在杯子里打旋。
“我叫阿福。”
老精灵的声音又低又软,像从地窖里传来的炉火声,“给小姐热了牛奶。里面加了露露最喜欢用的柑橘皮煮法。”
他说到“露露”时,屋子里几不可察地静了一下。
萝莎莉亚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没有接,也没有说话。阿福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小几上,又深深地鞠了个躬,退进厨房去了。
麦格握住了萝莎莉亚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细得像用雪捏成的。麦格用自己粗糙而温热的手掌裹住它,一下一下地搓,像在把它从很深的水里一点点捞起来。
“露露。”萝莎莉亚突然说,声音又低又涩,像一颗松果滚进空了很久的壁炉。
所有人都听清了。邓布利多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弗立维看看麦格,又看看邓布利多,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海格在门口把脸埋进自己熊皮领子里。
“露露在吗?”萝莎莉亚抬起头,翡翠绿的眼睛里没有泪,却有一种让在场大人全部心口发紧的东西,像一扇被寒风吹了太久、却始终不肯合上的小门。
麦格喉咙动了动,正不知如何回答,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厨房方向过来,踩在鸢尾花地毯上,软得几乎听不见。
但萝莎莉亚猛地转过头去,快得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抽中了脊背。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厨房门边,站着一个家养小精灵。
她的个子很小,裹着一件略大了些的浅灰色茶巾,茶巾上缀满了拙朴的补丁,每一针都缝得极密,像把许多个冬天一层一层补在了同一块布里。
她的耳朵薄而长,微微向两侧张着,耳尖因为紧张而抖得厉害。她的手端着一只缺了口的旧茶杯,杯口正冒着极少极少的热气,热气里缠着一丝干薄荷的凉香。
那是露露。
萝莎莉亚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人从很远的雪地里突然拽进了这间暖房子里,整个人都木了。
她张着嘴,下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眼睛睁得极大极大,里面的金色光芒像被人一口气吹亮的炭,猛地跳了一下、两下、三下。
露露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黑玻璃珠似的眼睛鼓得大大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从耳根一路滑进补丁里。
她的嘴哆嗦着,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一个又细又破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声“小姐”送了回来。
然后萝莎莉亚动了。她不是跑,不是跳,而是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冰面上,走到露露面前,停住。她伸出自己那双小小的、还包着几块淡淡瘀青的手,极小心地,碰了碰露露的手指。
凉的。但不是冰的。是凉的,可是会抖。
“露露。”
萝莎莉亚叫出这个名字时,眼眶里蓄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泪,终于哗地一下全部砸了下来。
她猛地扑进露露怀里,一头扎进那块补丁摞补丁的旧茶巾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露露的脖子,好像只要松一点,这个人就会被风重新吹走,重新变成雪夜榻前那一小片正在冷掉的温度。
露露也抱住了她。家养小精灵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小,那么不讲究轻重,把孩子箍得像要按进自己肋骨里。
她哭得满脸褶子都皱在一起,一边哭,一边翻来覆去地说:
“小姐……露露没有走……露露回来了……露露一直看着小姐……小姐受苦了……小姐瘦了……小姐的头发都轻了……露露的错……露露不该躺那么久……露露现在就给小姐热牛奶、给小姐加蜂蜜、给小姐暖脚、给小姐挑衣裳……”
她颠三倒四,声音尖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萝莎莉亚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手指却始终攥着露露的茶巾,仿佛那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一小块陆地。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海格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耸得像两座小熊山。弗立维摘下眼镜,用手帕飞快地擦。
麦格笔直地站着,下巴微微抬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就是不擦。邓布利多站在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银白色长发像一道从穹顶垂下的、温柔的、不肯被打湿的月光。
露露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抽抽噎噎,一边从自己茶巾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极细极细、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的天蓝色羊毛线。
她颤抖着,把它一圈一圈,重新绕回萝莎莉亚的左手无名指上,绕得极轻,像在给孩子戴一枚只有风能看见的戒指。
“小姐,”露露吸着鼻子,眼睛红得像两粒烧剩的炭,“那根线没有断。小姐在圣芒戈睡着了,露露在很远的地方也感觉得到。露露没力气醒来,可露露总能听见小姐叫露露。露露知道,这根线是露露的命。小姐要露露活,露露就活。”
萝莎莉亚把那只戴了线的手指抬起来,对着灯光看。那根天蓝色的羊毛线在暖光里细得几乎透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脸重新埋进露露肩上,轻轻说了句:
“你以后不许再睡那么久。”
露露哭得更凶了,却咧开嘴笑,笑得又丑又亮:“不睡了不睡了!露露以后就睡在小姐房门口,小姐一叫,露露就应。小姐打喷嚏,露露就递帕子。小姐做噩梦,露露就在门口学猫头鹰叫,把噩梦吓跑。”
大厅里的空气这才真正松弛下来。
弗立维“嗬”地发出一声又哭又笑的声音,赶紧把眼镜戴回去,拍着海格的胳膊,连声道:“活了活了,都活了。这房子今天才算真正点上火。”
海格把脸从领子里抬起来,鼻子红得像一颗冬莓,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勒梅先生……能救回来……”
邓布利多直到这时才慢慢走到露露和萝莎莉亚身边。他蹲下来,先摸了摸萝莎莉亚的头发,又看向露露,目光像一盏在风雪中极稳极稳的灯。
“那晚你心口上的确没有跳动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比任何咒语都清楚,“可你掌心里还攥着几根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焦布,布上的织命咒余丝把你的手和小主人连在一起。我碰那根线时,指尖被蜇了一下。不是疼,是跳。那是魔法石也无法制造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于是我把你带回霍格沃茨,请来了尼可·勒梅。你在魔法石的微光里躺了三天三夜,心跳重新响起来,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猛地又涌出了水。勒梅说,不是魔法石救了你。是那根线在,你就不算真正死过。”
露露的眼睛又溢满了泪。她把萝莎莉亚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孩子的发旋,一个劲地点头,似乎除了点头,什么也不会做了。
萝莎莉亚从露露怀里抬起头,四下张望,像在找谁。她的眼睛扫过麦格、海格、弗立维,最后停在厨房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披着一件灰褐色长袍,银灰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下颌蓄着整齐的白色短须,正倚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像被热气蒸出来的水汽。
“伊利亚斯爷爷。”
萝莎莉亚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鼻涕泡泡。她松开露露,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雀,踉踉跄跄地扑过去。
伊利亚斯蹲下来接住她,动作极快,快得不像个一百五十岁的人。他把她整个抱起来,往怀里一搂,嘴唇贴着她酒红色的头发,好久才说了一句:
“我买的新裙子,被人弄破了。”
萝莎莉亚哭得更大声了。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拿他的长袍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要穿。我要穿那条裙子。我要把它补好,我要露露把它补好。”
“补什么。”
伊利亚斯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再给你买十条。一天一条,轮着穿。让整条巷子都知道,我伊利亚斯·阿什沃斯养的小姑娘,裙子永远穿不完。”
萝莎莉亚在他怀里使劲摇头,摇得头发乱飞:“十条也要穿旧的那条。旧的上面有花。有雏菊。我要穿着到花园里跑。”
“那就不补了。”
伊利亚斯说,“让它留着那道口子。口子不丢人,口子是你跟那些坏东西抢路时撕开的。以后你看见它,就知道自己跑赢过冬天。”
萝莎莉亚不说话了,只是把手指攥得极紧,指尖还缠着那根天蓝色的线。
她在伊利亚斯怀里慢慢地、慢慢地软下来,像一枚被炉火烤了很久的小石头,终于肯把里面最后一点冰吐出来。
邓布利多站起身来,朝厨房里望了一眼。他看见露露正被海格和弗立维围在门口,温可和阿福也跑出来,两个家养小精灵一个给露露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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