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霍格沃茨,比往日更亮,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层,把城堡外墙每一条石缝都填得严严实实。
天光从灰白色的云层里漏下来,经过雪的折射,整个中庭亮得人睁不开眼,像有人把一片磨好的银箔贴在了大地上。
伊利亚斯·格雷厄姆·阿什沃斯是在厨房门口被一只银色守护神拦住的。
那只守护神是一头姿态优雅的凤凰,浑身跳动着银蓝色的光焰。它在伊利亚斯面前停住,张开嘴,传出邓布利多的声音,声音有些低,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子刻在空气里:
“伊利亚斯,到校长室来。现在。菲尼亚斯想起了一些事。关于你。关于萝莎莉亚。”
他起得很早,天不亮就去了霍格莫德那家新开的面包房,排了半个小时队,买回一袋刚出炉的蜂蜜气泡松饼,用保温咒裹了三层,揣在怀里,准备带回公寓给萝莎莉亚当早餐。
他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纸盒,里面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裙子,暗红色灯芯绒,领口绣着一圈黄色的雏菊。他昨晚趁萝莎莉亚睡着后,悄悄去了风雅牌巫师服装店的霍格莫德分店。
此刻,那只凤凰的光辉映在他脸上,把他银灰色的眉毛和白色短须照得发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耽搁。他走到门厅,把松饼和纸盒交给一个路过的家养小精灵。
“送到霍格莫德那间公寓,门牌‘E. G. Ashworth’。敲门。别吵醒里面的人。把东西放在门口即可。”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如果门开着,就放到玄关的矮柜上。”
家养小精灵深深鞠了一躬,接过东西,打了个响指消失了。
伊利亚斯整了整旧披风的领口,往校长办公室走去。雪在他脚下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极厚的书。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看见邓布利多没有坐在书桌后面,而是站在壁炉旁,背对着门口,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头,像一挂被冻住的瀑布。
麦格教授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直背椅上,深绿色的袍子整齐地盖住膝盖,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整夜未眠。
墙上的画像里,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正站着,睡帽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严肃得有些不像他。
门在伊利亚斯身后合拢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缓缓扫过。
“菲尼亚斯想起了什么,阿不思。”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放在雪地里的铁。
邓布利多转过身。他看到伊利亚斯的脸,看到旧披风上沾着的雪粒正在慢慢融化,看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到那枚白银戒指在暗影里闪了一下。他很少犹豫,但此刻他的手指在袖口内侧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伊利亚斯,你先坐下。”他指了指壁炉旁那把椅子。
“我不是一个需要坐下才能听坏消息的人。”伊利亚斯说,“但如果你坚持。”
他走过去,在邓布利多指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邓布利多咽了一下喉咙。他先看了一眼麦格,麦格把头转开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又看了一眼菲尼亚斯。菲尼亚斯没有逃避,他站在画像里,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也重了很多。
“阿什沃斯。”菲尼亚斯说,“维多利亚·阿什沃斯之后,你们家有三个人。艾莉诺,你,阿黛尔。”他停了一下,像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落脚点,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阿黛尔出生在你离家出走之后。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是你妹妹。”
办公室里很静。壁炉里的蓝色火焰跳了一下,火星落在炉前地毯上,发出极轻的“嗤”声,然后变成一小点黑灰,在空气里飘起来,又落下去。
伊利亚斯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他没有失态,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变化表情。
但麦格和邓布利多都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慢慢蜷曲起来,又缓缓松开。那枚白银戒指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眨了一次眼睛。
“阿黛尔·阿什沃斯后来嫁入了美国的简家。”
菲尼亚斯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像在一本极厚的旧书里逐页翻找,每一页都沾着灰尘,“她生了奥古斯塔斯。奥古斯塔斯生了奥古斯都。奥古斯都生了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
“生了萝莎莉亚。”邓布利多接过来。
伊利亚斯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苗映在他眼里,左边淡金,右边灰蓝。那两枚瞳孔里同时跳动着同样的火焰,像两扇通向同一个房间的窗。
“萝莎莉亚是你妹妹阿黛尔的玄孙女。”
菲尼亚斯终于把最关键的那句说完,“你养了五年的孩子,是阿什沃斯家族古代魔法传承的下一代继承人。你从雪地里抱回来的,不是别人的弃婴,是你自己的血亲。”
伊利亚斯的肩膀动了一下。极轻,像一棵老树在雪夜里被风从根部推了一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戒指不在那手上。
戒指在右手。他慢慢举起右手,端详着那枚白银戒指,戒面上什么纹章也没有。他看了很长时间,像要从金属的冷光里找出点什么。
麦格抬起头。她知道这不是她该说话的时候,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伊利亚斯。我们都没有想到。邓布利多昨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坐了整夜。”
她停了停,又说,“我们还在找。”
“在找什么?”伊利亚斯问,声音轻且平。
“安全。”
邓布利多走回书桌前,拿起一叠文件,又放下。他的动作里有种刻意的从容,像在安抚一个即将开口的人。但伊利亚斯不是需要安抚的人。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邓布利多,那双双色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伪装的东西。
“还有别的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麦格,麦格轻轻点了一下头。他又看向菲尼亚斯。
菲尼亚斯沉着声补了几句:“还有。艾莉诺·阿什沃斯,你的姐姐,嫁入了德国的格林德沃家。她的儿子,就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你是盖勒特的舅舅。萝莎莉亚……是盖勒特的表亲后代。”
邓布利多接着说:“我昨夜已经给盖勒特去了信。以我自己的名义。我没有告诉他你和萝莎莉亚的关系,只告诉他,阿什沃斯家族的最后一位古代魔法传承者已经出现,住在霍格沃茨,需要保护。他还没有回信。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忽略一封提到‘阿什沃斯’和‘古代魔法’的信。”
伊利亚斯沉默地站着。雪光从背后那扇窄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道被钉在石头地板上的黑色布匹。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从一口极深的井底升上来的水,凉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今天早上出门时,她还睡着。露露在公寓里陪她。她只有五岁,阿不思。她在礼堂门口弹飞了布莱克家小子的门牙咒,在教工长桌上问麦格能不能把红茶变成葡萄汁,晚上在你的办公室里,把菲尼亚斯逗得装睡。她只有五岁。你昨晚派了一只猫头鹰飞去纽蒙迦德,你发信给盖勒特。这些都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看见。魔法部的明眼人、纯血世家的耳报神、翻倒巷的盗贼。”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的火焰好像忽然冷了下去,变成冰层下的暗流,“而我今天早上,为了你的一句话,离开了她身边。”
这句话落下时,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邓布利多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像一面用旧了的旗帜。
“你有权生气。”邓布利多说。
“我没有生气。我在害怕。”
伊利亚斯说,“我活了一百五十年,阿不思。我很少害怕。但现在,我害怕我的保险不够,我害怕我的无知比我的魔法更古老。”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披风的下摆扫过地毯,像一层薄薄的旧雪被风卷起。
“伊利亚斯!你去哪里?”麦格站起来。
“回公寓。她现在该醒了。松饼还在厨房的家养小精灵手里,我把时间算错了。”他的脚步没有停。
邓布利多跟到门口:“我让海格骑扫帚跟着你。有任何异常,立刻传守护神回来报信。”
伊利亚斯没有回答。他走下楼,走出城堡前那扇巨大的橡木门,沿着石阶走入中庭。
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银灰色的长发上,像给他的旧披风补上了无数朵白色的补丁。他走得太快了,快得像在追一个已经错过的钟头。
霍格沃茨城堡在他背后越来越小,像一枚在雪雾中缓缓抽离的印章。
早晨的霍格莫德安静得不太真实。主干道旁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雪地上只有一排排野猫的爪印,和几个清晨起来给壁炉柴火被风雪浇湿的小精灵的脚印。
伊利亚斯沿着那条从城堡通下来的石板道走,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他的披风向后拽。他走得极快,鞋尖带起的雪粒一次次扑上他那双旧靴子,湿了鞋面,又结成薄薄的冰壳。
公寓楼在村子东头,一栋夹在古书修补店和一半已经搬空的魔药材料铺之间的石砌小楼。楼梯很窄,木头在冬天缩得厉害,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被冻住的琴弦。
伊利亚斯在楼梯口停了下来。他停得突然,像撞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闻到了血。
不是魔药。不是屋子里的霉味。不是雪里混杂的煤烟。是血。那股气味薄薄地浮在空气里,像一层从某个不该破的地方渗出来的水。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年轻时在欧洲大陆上走过许多战场,后来在魔法部与黑巫师的暗巷里打过太多次照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旧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尖叫,整栋楼都像被从石砖里抽出来的琴键,在他脚下奏出乱成一团的杂音。二楼,左侧,门虚掩着。
门缝很细,只够一根手指伸进去。他用靴尖把门轻轻顶开——那声“吱”拖得很长,像被拉断的丝线。
门开了。
玄关的矮柜翻倒了。伊利亚斯出门前放在上面的那盘烤饼碎在地上,糖霜和碎瓷片混在一起,被踩进了地板缝。
那件暗红色灯芯绒的小裙子从纸盒里滑出来,半截搭在翻倒的矮柜上,另半截落在地上。裙摆上绣着的雏菊染了一点深色的东西。不是糖霜。
伊利亚斯往前迈了一步。他的靴底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他没有低头。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
露露倒在客厅与卧室之间的过道里。她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在大风中把翅膀收拢到极致的倦鸟。
她的旧茶巾被扯得散了线,深灰色的羊毛斗篷,塞巴斯蒂安送给她的,五年前那冬夜之后从不肯脱下的斗篷,从肩头滑落一半,另一半压在身下。她的耳朵向后耷拉着,像两片被霜打落的枯叶。她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两只黑玻璃珠似的瞳孔半阖着,朝向门口的方向。
她手臂上有一片烧焦的痕迹,从手肘一路蔓延到手腕,像被某种极快、极狠的魔咒擦过。
但真正要命的伤口在胸口,一道没有流血的、灰黑色的洞。拳头大小。洞口周围的皮肤凹陷下去,像被什么极其锋利却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抽走了骨头,又像一道被施展在活人身上的消失咒。
但露露不是被消失咒打穿的。这伤口伊利亚斯只见过一次,在一百多年前莫斯科那场黑巫师暴乱里。
死咒。一个直取心脏的、无比熟练的死咒。
伏地魔的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施咒后的那股酸腥味,像一盏被烧穿的铜灯。
伊利亚斯慢慢蹲下来。他的长袍下摆浸在露露身下慢慢扩散的血水里。他没有去探鼻息,他把左手轻轻覆在露露攥紧的右手上。
那只小小的、粗糙的手已经冷得发硬了。但指缝里还死死攥着一把黑色的、油腻腻的东西,不是血,不是头发。是一撮从谁身上扯下来的、被魔咒烧焦的布料。
伊利亚斯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用极其小心的动作,把露露的手从那一把焦布上掰开。
掰开时,露露的一根指头因为僵硬而发出了极轻的“咔”一声。伊利亚斯没有停。他把那把焦布接过来,放在掌心。深色的毛呢上沾着蛛网般的银线,银线还在发着极淡的光,那是家养小精灵织命咒认主后留下的诅咒印记,是露露用自己一条命织成的一段联系。
是将她和另一个生命缝在一起的东西。
萝莎莉亚。
伊利亚斯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把手撑在墙上。
墙很冷。他的指甲在墙皮上划出一道浅痕。他张开嘴,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像被灌了铅,发不出声音。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的光已经全变了。
客厅的窗户大开着,风雪灌进来。窗帘被撕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乱甩。窗帘杆上挂着几绺酒红色的头发,长而细,在风里飘。
地毯上有两排陌生的脚印,大人的。其中一双很大,后跟沉重,另一双小一些,鞋尖锋利。它们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儿童房门口,又折回来,消失在大开的窗户外。儿童房的门已经被砸开,门锁碎在地上。
房间里,伊利亚斯为萝莎莉亚铺好的小床被掀翻了。薰衣草枕头滚在角落,被踩出一个凹陷的鞋印。星空天花板被一道粗暴的魔咒撕裂了,银蓝色的星星断成两半,像一条被剪断的银河。
而床上那小孩不见了。只剩下露露用自己的血和羊毛线织进信纸里的那半片天蓝色毛毯,被扔在地上。毯子上也都是血。
伊利亚斯站在房间中央。他看着那半片天蓝色毛毯。他的呼吸很轻,落在雪粒的嘶嘶声里几乎听不见。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白银戒指在风雪中亮得极冷。
他没有念咒。他只是把戒指轻轻按在了那半片毛毯上。
空气像被拧了一下。露露散在公寓里的织命咒余丝猛地亮起来,细如发丝的银光在地上、墙上、空气里时隐时现,像一屋子被风吹动的蛛丝。
它们全都朝同一个方向延伸,朝那扇被风撑开的窗户,朝霍格莫德村外的远处延伸。
线没有断。
那些银丝一直在抖。不是风。伊利亚斯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帧极模糊的画面:被人抱着跑,雪铺天盖地,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眩晕,害怕,哭不出来。那孩子还活着。
他睁开眼。左眼金光大盛,右眼灰蓝如海。他走出房间,走过露露身旁时,他停了一下,单膝跪下,把自己那件旧学者披风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披风太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有一只耳朵尖还露在外边。
“你这一辈子都在守着她。”
他说,声音极轻,像在对一个刚刚睡去的人说话。他站直身子,转身朝窗外走去。风把剩下的半截窗帘吹得“噼里啪啦”响。
伊利亚斯一步跨上窗台,没有向外看,没有犹豫,就那样走进了风雪里。
他从二楼的窗口落下去,像一片被风刮出来的旧信纸,落在楼下齐小腿深的积雪里,溅起半人高的雪雾。然后他开始跑。沿着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在风里发抖的银线,往霍格莫德村外跑,往翻倒巷的方向跑。
他的身后,雪地里拖出一道歪斜的、极深的足迹。风把他的衬衫领子吹得立起来,把他银灰色长发的发梢吹得横飞如鞭。那件灰褐色的高领羊绒长衫很快被雪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显出他消瘦而笔挺的脊背。
他跑得比雪落得快,比风叫得轻。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念一种极古老的、早已从所有咒语书里消失的搜寻咒。用的是脚,不是魔杖。用心脏,不用魔纹。他跑得像一支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箭。
公寓二楼的窗口,露露留下的那半片天蓝色毛毯忽然自己升了起来,在风里展开,像一面小小的帆。它顺着伊利亚斯跑过的雪印,无声地滑了出去,远远地追在他身后,在风中飘摇着,像一只被谁剪断了线却仍然要执拗追赶的风筝。
翻倒巷的雪是灰色的。这里的路面常年不打扫,雪一落下来就染上煤灰、魔药残渣和不断从墙角孔洞里冒出来的暗青色蒸汽。
房屋一栋挤着一栋,年代并不比对角巷短,却每一扇门都像藏着不想被阳光看见的秘密。巷子深处那排即将坍塌的老木屋里,有一间半下沉在地面以下的破屋,窗户用发霉的木板钉死,只留几条缝隙,透进几线灰蒙蒙的天光。
萝莎莉亚是被痛醒的。
不是被噩梦惊醒,不是冻醒。是被疼醒的。那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从脊椎底端沿着骨头往上扎,一直扎进后脑勺。她睁开眼,视线里只有一片灰黑。
她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手脚像被浇了水泥。她的嘴被一块粗布塞着,嘴唇内侧被粗纤维磨出了血,下巴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喊“露露”。
能把露露叫来,能躲到露露身后,能等伊利亚斯回家。可她的舌头被布压着,只能发出一串短促的、像是被噎住的“呜呜”声,像受伤的小狗在雪地里刨门。
“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蹲在萝莎莉亚面前。她那时才不过十八九岁,黑色的卷发披散着,面色苍白得像刚从冷水里捞起来。眼睛很大,乌黑发亮,眼皮却浮着一层喝过夜酒的青。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旅行斗篷,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蛇形胸针。她盯着萝莎莉亚看,像看一件从商店橱窗里偷出来的、却被发现是赝品的稀罕物。
“你看看她,”她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她还在找那只家养小精灵。”她的笑声短促尖利,像用刀划玻璃。
“贝拉,够了。我们只是要把人带走。”
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站在破屋的门口。他比贝拉大几岁,个子很高,肩宽,头发是极深的黑色,几乎吸光。他的声音压得低,裹着一种军士般的疲惫与不耐烦。
“我哪里没够?”贝拉站起来,俯视着蜷在地上的萝莎莉亚。
五岁的小女孩穿着被撕破的睡裙,酒红色的卷发浓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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