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霍格沃茨城堡在雪里沉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塔楼高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被冻得发脆的鸟鸣,和远处禁林边缘某棵老树不堪积雪重负时发出的、像老人叹气一样的枝裂声。
校长办公室的壁炉里,蓝色火焰已经烧到了最安静的时刻,火苗贴着木炭表面无声地舔舐,偶尔吐出一粒极小的火星,在空气中划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石砌炉膛里,连“嗤”的一声都懒得发出。
邓布利多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半月形眼镜搁在膝头的信纸上,银白色的长发松散地垂着,没有绾,也没有束,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丝线。
他的茶杯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淡淡的茶渍,柠檬雪宝的糖霜在碟子里凝成一小片透明的硬壳。他没有去碰。
麦格教授坐在他对面,深绿色的长袍下摆整整齐齐地叠在膝盖上,银灰色的头发已经拆了白天的发髻,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着。她的表情比白天松弛了一些,但眉头仍然微微蹙着,像一张被折过太多次的纸,折痕已经固定了形状。
“她睡了?”邓布利多问。
“睡了。”麦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露露在儿童房陪着她。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抱着那只旧茶杯睡着了,就是伊利亚斯在信里提过的那只,缺了口的。她说那是她的‘练习杯’,她用它学消失魔法,练了三个月才让茶杯‘回家’。”
邓布利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圈涟漪:“伊利亚斯说她第一次让茶杯消失的时候,兴奋得在公寓里跑了三圈,把露露刚擦好的地板踩得全是脚印。”
“五岁。”
麦格说,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重量,“五岁就能让物体在存在层面完成回归。阿不思,我教了二十多年变形术,最优秀的学生在五年级时也做不到这一点。她不是在施咒,她是在和魔法本身对话。”
“所以她才会被卢修斯注意到。”
邓布利多的声音低了下来,笑意从嘴角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走,留下一片沉默的湿痕。
麦格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个七年级学生,在礼堂里,当着教工长桌的面,用他父亲教的那套本事去‘摸’一个五岁孩子的底。阿不思,如果当时坐在萝莎莉亚旁边的不是我和伊利亚斯,如果她是一个人。”
“她不会是一个人。”
邓布利多平静地说,“伊利亚斯带她回来,就不会让她一个人。”
“你我都清楚,伊利亚斯不可能永远站在她身后。”
麦格的声音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像怕吵醒墙壁里的灰尘,“他一百五十岁了,他的魔法再古老、再强大,他终究是一个人。萝莎莉亚要在霍格沃茨长大,她需要的是整个城堡的庇护,不是一位老祖父的披风。”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向壁炉上方那幅巨大的、深色背景的肖像画。画框里的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歪在椅子里,睡帽滑到了耳朵下面,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种介于鼾声和呼吸之间的、含混的声响。
他的画像在历任校长中向来以刻薄和警觉著称,但此刻他睡得比任何人都沉,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老乌鸦。
“菲尼亚斯今天倒是安静。”麦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白天被萝莎莉亚问了一连串关于‘画像会不会做梦’的问题,答到第三个就装睡了。”
邓布利多拿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来,“伊利亚斯说,菲尼亚斯后来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确认萝莎莉亚走了,才敢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麦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但那点笑意很快又沉了下去。
“那个孩子,”她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近乎心疼的东西,“她那么小,那么亮。她今天站在那间儿童房里,仰着头看星星天花板,说‘星星不冷’。阿不思,我在霍格沃茨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孩子走进这扇门。有的带着家族的徽章,有的带着满身的伤,有的什么都不带,只带着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眼睛。但萝莎莉亚是第一个站在星空下说‘这里的星星是暖的’的孩子。”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落在麦格脸上。她的表情依旧严肃,嘴角的线条依旧绷着,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软的光,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小片白雾。
“你很喜欢她。”
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喜欢所有认真对待魔法的学生。”麦格板着脸回答,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她确实……不一样。她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她不是在‘学习’魔法,她是在‘认识’魔法。像认识一个朋友,先记住它的气味,再记住它的声音,最后才记住它的名字。”
邓布利多轻轻点了点头。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扶手椅旁边的小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黑湖的冰面上,像一条被冻住的银白色河流。禁林的边缘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深沉的蓝灰色,松枝上的积雪被风削成一层薄薄的冰壳,偶尔反射出一两点冷光。
“她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吗?”麦格问。
“知道。”邓布利多说,“伊利亚斯在她三岁的时候告诉她的。原话是:‘你不是我生的,但你是我的。就像那本旧书不是我写的,但它是我的。’萝莎莉亚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问:‘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伊利亚斯说:‘他们把你送给了我。他们觉得你太重了,抱不动。’萝莎莉亚又问:‘那我重吗?’伊利亚斯说:‘你重得像一袋面粉。但我扛得动。’”
麦格忍不住笑了一声,很短,像被呛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萝莎莉亚就接受了。她三岁,她觉得‘重得像一袋面粉’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麦格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无法被笑意冲淡的东西。她看着壁炉里跳动的蓝色火焰,声音轻了下来:“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姓什么。她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扛她。”
“伊利亚斯扛了她五年。”
邓布利多说,“他会继续扛下去。但你说得对,她不能永远只靠一个人。霍格沃茨需要成为她的第二个‘扛她的人’。”
“所以你把伊利亚斯请回来开课。”
“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走回扶手椅旁,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另一部分原因,”他说,“是我需要伊利亚斯在城堡里。卢修斯·马尔福已经注意到萝莎莉亚了,他背后的那些人迟早会查到‘阿什沃斯’这个姓氏。伊利亚斯在霍格沃茨,至少能让那些人在动手之前多想一步。”
“你觉得他们会动手?”
“我觉得他们会试探。”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深,“一个魔力感知起来像麻瓜的小女孩,被麦格教授亲自牵着,被邓布利多校长亲自在办公室等着。卢修斯会把这个信息传出去。那些人会问:这个孩子是谁?她为什么被藏在这里?她身上有什么?”
“她身上有什么?”麦格直视着他。
邓布利多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像在抚摸一道看不见的刻痕。
“她有古代魔法的传承。”他说,声音很轻,“伊利亚斯教她的那些东西,消失魔法、文字魔法,不是霍格沃茨的课程,也不是魔法部登记册上的任何一类魔力评级。那是阿什沃斯家族的核心传承。而阿什沃斯这个姓氏,在纯血家族的谱系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
麦格皱起眉:“特殊在哪里?”
邓布利多刚要开口,壁炉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叫。
那声尖叫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把刀从安静的丝绸上猛地划过去。麦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魔杖在一瞬间滑进手里,杖尖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邓布利多的反应更快,他几乎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半月形眼镜后面那双蓝眼睛骤然收紧,左手已经按在了书桌边缘,指尖离那根老魔杖不到一寸。
尖叫声来自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的画像。
画框里的菲尼亚斯不再是那个歪在椅子里打鼾的老头。他直挺挺地站在画布中央,睡帽掉在脚边,黑色的丝绒睡袍敞着领口,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脖子。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想起来了!”
他尖叫,声音高到壁龛里那只银质小天平再次发出共鸣,嗡嗡地抖个不停,“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梅林的裤子啊,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菲尼亚斯!”邓布利多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克制,“你最好有一个非常好的理由来。”
“理由?”
菲尼亚斯从画框里蹦了一下,像一只被烫了脚的乌鸦,“邓布利多,你这个成天只知道吃柠檬雪宝的老糊涂,你刚才在跟她说什么?阿什沃斯?古代魔法?纯血家族的谱系?你知不知道你漏掉了什么?你漏掉了整张谱系上最关键的那一根线!”
麦格已经收起了魔杖,但眉头皱得能夹死两只甲虫:“布莱克校长,请您冷静下来,把话说清楚。”
“冷静?我冷静了一百多年,我的画像挂在这面墙上,看着你们一届一届地换校长、换学生、换那些愚蠢的帽子,我什么时候不冷静了?”
菲尼亚斯在画框里走来走去,睡袍的下摆甩得啪啪响,“但这件事不一样!这件事我居然忘了!我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一百多年!我的脑子被画框里的潮气泡发了吗?”
他的尖叫已经吵醒了走廊两侧的其他画像。
戴丽丝·德文特的画框里亮起了柔和的光,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女巫从椅子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沙哑:“菲尼亚斯,现在是半夜。你如果又要讲你那些法国葡萄园的梦,我建议你。”
“闭嘴,戴丽丝!不是葡萄园!”
菲尼亚斯猛地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亮得吓人,“是阿什沃斯!阿什沃斯家族!你们谁还记得阿什沃斯家族?”
戴丽丝的画像眨了眨眼,表情从困倦转为困惑:“阿什沃斯?那个古老的英国巫师家族?他们不是早就。”
“早就什么?早就散了?早就没了?你们这些活人,还有你们这些画像,全都一个毛病:看见一条河干了,就以为源头也死了。”
菲尼亚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但那种低不是平静,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而变得格外清晰的尖锐,“阿什沃斯家族没有散。至少,没有全散。艾莉诺·阿什沃斯嫁去了德国。阿黛尔·阿什沃斯嫁去了美国。伊利亚斯·阿什沃斯,就是那个穿旧披风、用银戒指敲空气的家伙,他离家出走了。你们以为他为什么离家出走?”
邓布利多的表情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麦格注意到他的右手慢慢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种很淡的白色。
“菲尼亚斯,”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雪压了很久的石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
菲尼亚斯在画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笑,“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比伊利亚斯以为的多,比这面墙上所有画像加在一起以为的都多。因为阿什沃斯夫妇,维多利亚时代那两位,他们是我那个时代的人。我跟他们打过交道。我跟维多利亚·阿什沃斯跳过舞,我知道他们家三个孩子:艾莉诺、伊利亚斯、阿黛尔。”
麦格皱起眉:“三个孩子?伊利亚斯提过他有一个姐姐,艾莉诺。他没提过阿黛尔。”
“他没提过阿黛尔。”
菲尼亚斯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痛快的刻薄,“因为阿黛尔是在伊利亚斯离家出走之后才出生的。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妹妹。”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层。
邓布利多慢慢坐回扶手椅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半月形眼镜的上缘,直直地落在菲尼亚斯的画框上,蓝眼睛里的光沉了下来,沉到一种连麦格都很少见到的深度。
“你说什么?”
“我说,伊利亚斯·格雷厄姆·阿什沃斯,那个一百五十岁了还能在雪山顶上让风吹得斗篷猎猎作响的老怪物,不知道他有一个妹妹叫阿黛尔。”
菲尼亚斯终于停了下来,站在画框正中央,双手抱在胸前,睡袍的领口还敞着,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离家出走的时候,阿黛尔还没出生。维多利亚·阿什沃斯怀阿黛尔的时候,伊利亚斯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枚银戒指、一卷残缺的古代咒文,和一袋干薄荷叶,他姐姐艾莉诺塞给他的。他再也没回去过。他找过。尼可·勒梅说他找了很多年。但他找的是‘阿什沃斯’这个姓氏,他找的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家。他不知道那个家里多了一个人。”
麦格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的目光从菲尼亚斯身上移到邓布利多身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阿黛尔·阿什沃斯,”菲尼亚斯继续说,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石板上刻,“嫁入了美国简家。生了奥古斯塔斯·简。奥古斯塔斯·简生了奥古斯都·维克托·简和赛拉菲娜·伊莎多拉·麦克米兰。奥古斯都·维克托·简生了塞巴斯蒂安·奥古斯塔斯·简。塞巴斯蒂安·奥古斯塔斯·简,生了——”
“莱拉。”
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萝莎莉亚。”
“萝莎莉亚。”
菲尼亚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满意的重量,“阿黛尔的玄孙女。伊利亚斯的曾侄孙女。那个被简家扔在雪地里、被一个家养小精灵用织命咒缝在毯子里、被伊利亚斯抱回布鲁克林养了五年的小女孩,是伊利亚斯自己的血亲。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捡了一个被遗弃的陌生孩子。他养的是他妹妹的玄孙女。”
壁炉里的蓝色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拳。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前地毯上,发出几声短促的“嗤”,然后熄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像某种被拉得极长的、无人接听的电话。
邓布利多坐在扶手椅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交叠在膝头,手指松松地扣着,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半月形眼镜还架在鼻尖上,镜片后面的蓝眼睛没有看菲尼亚斯,也没有看麦格,而是落在壁炉旁那把空着的矮凳上,萝莎莉亚下午就坐在那里,盘着腿,嘴角沾着可可粉,翡翠绿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
“菲尼亚斯。”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告知自己的老朋友和第一代黑魔王是舅甥关系的人,“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刚才。”
菲尼亚斯理直气壮地说,“你提到‘阿什沃斯这个姓氏在纯血家族的谱系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我的脑子就像被钥匙捅了一下,咔哒一声,全开了。邓布利多,你不能怪我。我是一幅画像。我的记忆像一柜子没整理过的旧档案,有些抽屉一百年都不会打开一次。阿什沃斯夫妇是我年轻时认识的人,他们的孩子,艾莉诺、伊利亚斯、阿黛尔,我见过艾莉诺,见过伊利亚斯,阿黛尔出生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出生之后,维多利亚·阿什沃斯在《预言家日报》上登了一则出生公告,我的画像在魔法部走廊里看到了那份报纸的旧刊。”
“你在魔法部的画像看到的?”
“我在魔法部有一幅小画像,专门用来传话的。那幅画像的副本能看到魔法部档案室里所有的旧报纸。阿黛尔·阿什沃斯的出生公告上写着:‘阿什沃斯夫妇喜得千金,取名阿黛尔,愿她继承家族的古老血脉。’”
菲尼亚斯哼了一声,“‘古老血脉’。阿什沃斯家的人说话总是这么含蓄。他们不说‘魔法’,他们说‘血脉’。因为阿什沃斯家的魔法不是普通魔法,它是古代魔法的直系传承。而古代魔法的传承规则,跟普通巫师家族完全不一样。”
麦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深绿色的长袍下摆擦过地毯,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什么规则?”
菲尼亚斯转过头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在画框里显得格外亮,像两枚被擦过的旧银币:“阿什沃斯家族的族训,只有一句话:‘谁继承了古典魔法,谁就是阿什沃斯家族的家主。’不是长子继承,不是男丁继承,不是血统最纯的继承。是谁身上出现了古代魔法的传承,谁就是家主。维多利亚·阿什沃斯是家主,因为她能直接与古代符文对话。她死后,这个位置传给了——”
“伊利亚斯。”
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空气里。
“伊利亚斯。”
菲尼亚斯点了点头,“他是三个孩子里唯一继承了古代魔法的人。艾莉诺没有,阿黛尔也没有。艾莉诺有很强的魔力,但她走的是常规魔法的路子,嫁入格林德沃家之后,她把阿什沃斯家的藏书带了一部分过去,但她自己不是古代魔法的传承者。阿黛尔也是,她有天赋,但她继承的是阿什沃斯家另一条支脉的草药学和魔药学,跟古代魔法不沾边。只有伊利亚斯,他生下来就能感知到魔法的‘语法’,能看见咒语的‘纹理’,能用一枚银戒指叩击空气就让物体在存在层面发生位移。他是阿什沃斯家族最后一位名正言顺的家主。”
“但他不知道。”
麦格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愤怒的东西,“他离家出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家主?”
“他知道自己是古代魔法的传承者,但他不在乎。”
菲尼亚斯耸了耸肩,动作在画框里显得格外夸张,“他说过一句话,尼可·勒梅后来转述给我听的:‘家主的作用,就是让族人有面子地死去。我不要面子,也不要死去。’他走了。他走了之后,维多利亚·阿什沃斯病倒了,阿黛尔出生,阿什沃斯带着全家搬去了德国,后来艾莉诺嫁给了康拉德·格林德沃。”
“等等。”
邓布利多抬起一只手,动作很慢,但麦格立刻闭上了嘴,“菲尼亚斯,你说艾莉诺嫁给了康拉德·格林德沃?”
“对。康拉德·格林德沃,德国纯血家族,跟阿什沃斯家是旧交。艾莉诺嫁过去之后生了盖勒特·格林德沃。盖勒特是艾莉诺的儿子。盖勒特·格林德沃,就是后来那个。”
“我知道盖勒特·格林德沃是谁。”
邓布利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麦格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极其克制的紧涩,“菲尼亚斯,你的意思是,伊利亚斯是盖勒特·格林德沃的舅舅。”
画框里的菲尼亚斯安静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邓布利多,灰白色的眼睛里那种刻薄的光褪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老人在翻看一本旧相册时突然翻到一张不该存在的照片。
“是的。”
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伊利亚斯是盖勒特的舅舅。艾莉诺是盖勒特的母亲。阿黛尔是盖勒特的姨妈。萝莎莉亚身上流着阿什沃斯家的血,通过艾莉诺那条线,她和盖勒特是表亲关系。通过阿黛尔那条线,她和简家是直系血亲。她是阿什沃斯家族古代魔法传承的下一代继承者。她是命定的阿什沃斯家主。”
麦格教授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撞上了身后的扶手椅边缘,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
她的脸色在壁炉的蓝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所以,”她的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过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伊利亚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养了他自己妹妹的玄孙女。他教她古代魔法,教她消失和文字,教她‘名字不是标签,是契约’。他以为自己在养一个被遗弃的陌生孩子。他实际上在养阿什沃斯家族下一任家主。而简家,那个把孩子扔在雪地里的简家,是阿黛尔的后代。阿黛尔是伊利亚斯的妹妹。简家扔掉的,是伊利亚斯自己的血亲。”
“准确地说,”菲尼亚斯在画框里竖起一根手指,“简家扔掉的是伊利亚斯的曾侄孙女。曾侄孙女,不是亲孙女。中间隔了阿黛尔、奥古斯塔斯、奥古斯都·维克托、塞巴斯蒂安,四代人。但血缘上,她是阿什沃斯家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继承了古代魔法传承的活人。伊利亚斯是上一任。她是下一任。”
邓布利多终于动了。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手指按在桌面上,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麦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菲尼亚斯。”邓布利多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说,‘去找格林德沃’。为什么?”
菲尼亚斯在画框里换了个姿势,把睡袍的领口拢了拢,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在他那张刻薄的脸上显得格外罕见,像一把从来不正经的刀突然被摆到了砧板上。
“因为盖勒特·格林德沃知道阿什沃斯家的事。”
菲尼亚斯说,“他知道得比伊利亚斯多。伊利亚斯离家出走的时候太年轻了,他只带走了银戒指、残缺的咒文和干薄荷叶。他不知道阿黛尔出生,不知道艾莉诺嫁去了格林德沃家,不知道阿什沃斯家的藏书后来散落到了哪里。但盖勒特知道。盖勒特是在阿什沃斯家的旧藏书室里长大的。艾莉诺把阿什沃斯家的古代魔法手稿带去了德国,盖勒特从小就在那些手稿里翻来翻去。他十几岁的时候,已经能读懂阿什沃斯家用古如尼文写的咒语解构笔记了。”
邓布利多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麦格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盖勒特知道萝莎莉亚的存在吗?”
邓布利多的声音依旧很闷。
“不知道。”
菲尼亚斯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表面看似完整,底下却已经被那句话击出了无数道裂纹。
麦格教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她松开扶手椅的靠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菲尼亚斯,你是说……盖勒特·格林德沃,一旦知道萝莎莉亚的存在,他会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会被吸引来?”
菲尼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画框中央,睡袍的领口已经拢好了,但表情里那种罕见的认真并未褪去。
他的灰白色眼睛透过画布,落在壁炉旁的矮凳上,那个萝莎莉亚下午坐过的地方。矮凳上还残留着一小块被揉皱的糖纸,是她吃柠檬雪宝时随手塞在垫子缝里的。
“他会想知道。”
菲尼亚斯缓缓说,“他不是会被‘血缘’打动的人。但阿什沃斯这个姓氏对他意味着什么,你们这些活人还没完全理解。盖勒特在阿什沃斯家的旧藏书室里长大。艾莉诺嫁入格林德沃家时带走的那批古代魔法手稿,是他童年最早的读物。他学会的第一段如尼文,不是格林德沃家族的家训,而是阿什沃斯家用古文字刻在藏书室门楣上的那句:‘谁继承了古典魔法,谁就是阿什沃斯家族的家主。’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他把那句话当咒语一样背了下来。”
麦格皱起眉头:“你是说,格林德沃对阿什沃斯家族的认同感,比对他自己的本家还深?”
“我是说,格林德沃一生追求的东西,那些被他称为‘更伟大的利益’的东西,最初点燃那团火的,恰恰是阿什沃斯家的古代魔法理念。不是力量本身,而是‘改写规则’的可能性。文字魔法、消失魔法,它们不是遵循世界的语法,而是重新书写世界的语法。这对盖勒特来说,几乎是……信仰的源头。”
菲尼亚斯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所以,如果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阿什沃斯家族的继承人活着,还是古代魔法的直系传承者,他不会坐视不理。他会保护她。不为姓氏,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