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初来时,院门还开着。
小栗送来的招牌靠在墙边,旧布只遮住一半。那三个字露在日光里,像才刚跟人道过别,还没来得及把话收好。
她站在木板旁,正和翠微商量要不要将它包起来。翠微的意思是,包了能少落灰;她的意思是,既然还要带走,暂时便不必急着收。
两个人都很有道理。
所以招牌仍然靠在墙边,外布只搭着一半,没有重新包妥,也没有移走。
“王妃。”
门外传来见初的声音。
她抬起头。
见初站在门前,手里捏着一方手帕。那手帕的黄,黄得很有主见,日头落在上头,仿佛连院子里的光都要先让它三分。
翠微看了一眼。
“见初公子,今日天色很好。”
见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
“我知道。”
翠微说:“不是说天色。”
见初又看了一眼。
“那你是在说这条手帕?”
“是。”
“它今日确实很精神。”
翠微不置可否。
她看着那块布,觉得见初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它精神得像刚从一碗浓黄的汤里站起来,打算替人去门外喊一声开席。
见初走进院里,停在招牌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那方手帕在掌心里展开一些。布面洗得干净,折痕却还在,四角也有些软了。
她看见他手指按着其中一角,像是怕它不听话,自己跑出去。
“你要送我?”她问。
“是。”
“这条?”
“是。”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黄。
“我收下以后,有没有规定用途?”
“没有。”
“我若拿去擦桌子呢?”
见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要拿去垫桌脚。”
“我还没说要垫桌脚。”
“我先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向招牌旁边那块木楔。
“他防备得很对。”
见初往木楔看了一眼,立刻把手帕收回去些。
“不是说木楔。”她说,“是说手帕。”
“我知道。”见初说,“手帕不能垫桌脚。”
“那擦桌子可以?”
见初停了一下。
“看桌子。”
“若桌子不听话呢?”
“那就别拿它出气。”
翠微说:“见初公子今日很替手帕着想。”
“它跟了我一段日子。”
“所以你要送它走?”
“它跟我,不如跟她。”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用完了、正好该换人拿着的对象。可他没有把手帕递过来。
那方鲜亮的黄停在他的掌心里。
她没有催他。
见初低下头,把手帕折好,再拆开。折痕原本就歪,经他这一拆,变得更歪了。他试着把四角对齐,对了两次,布仍旧偏向一边。
“它不太听话。”翠微说。
“我知道。”
“你还要把它送给王妃?”
“正因为不听话,才要送。”
“这个道理,手帕知道吗?”
见初看着翠微。
翠微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她忍了一下,还是笑出了声。
见初这才将手帕递给她。
她没有马上接。他手掌微微抬着,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红,像是方才一路握着布,掌心被晒热了。
“你确定要送?”她问。
“确定。”
“你带了这么久,现在才送,总得有个理由。”
“因为你要走了。”
“这是理由,不是说明。”
“我想不出更好的说明。”
“那就不用想了。”
她伸手接过手帕。
布料很轻,手掌先感觉到一点被日头晒过的暖。她将它展开,凑近看了一眼,没有特意深嗅,只任呼吸轻轻带过。手帕上头沾着院里的风,也有些许干净的布料气味。
她喉咙微微一紧,肩头却慢慢松下来。
那气味像冬日里晒在院墙上的衣裳,收下来时还留着一点暖,却不烫手。里头有清水洗过的淡淡皂角气,最末才透出一丝布料本身的干净。
“洗得很干净。”她说。
见初说:“我洗的。”
翠微转头看他。
“你洗?”
“是。”
“你会洗手帕?”
“手帕又不是需要别人替它洗。”
“我不是说手帕。”
“我知道。”
翠微看着那方布,仍然不动声色。
“那你洗得不错。”
见初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大概是因为它太黄了。洗得不干净也看不出来。”
她差点又笑。
“这个黄,确实很能替洗涤的人遮掩不足。”
“你看。”见初说,“它还有用处。”
“除了不准垫桌脚?”
“还能擦手。”
“也能挡风。”
“也能包东西。”
“也能提醒人,远远看见这颜色就该避开。”
见初想了想。
“这一项,我不打算写进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据方才对话,手帕方才被说出好几种用途,垫桌脚这一种,见初反对得最坚决。”
她在心里回:“还可以添一种。”
“哪一种?”
“让人一进门就知道见初来了。”
“本宝补记这一种,这个颜色也得由您告诉本宝。”
她将手帕重新折好。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定是这个颜色?”
见初低头看了看。
“买的时候没看清楚。”
“一整条都没看清楚?”
“店家说是明亮的黄。”
“你觉得他说错了?”
“他说得很准。”
“那你还买?”
“因为我当时觉得,手帕只要能用就好。”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能用也不一定非要留着。”
这句话落下来,院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香房有人搬动木箱,木头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便停了。风从门外进来,掀动招牌上的旧布。布角翻起,又慢慢落下,露出底下的字。
见初看着那三个字。
“这块招牌,你要带走?”
“要。”
“带去什么地方?”
“回去以后,带到哪间屋里放,还没定。”
“那你打算先放在哪里?”
“也还没定。”
“你连地方都没定,就决定带着它走?”
“是。”
见初没有笑。他看着她手里的黄手帕,像是在等她接着说。
她问:“你觉得这样不妥?”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急着替我妥当。”
见初低下头,拇指在自己袖口的折痕上来回轻按。
“我原本以为,送你一样东西,总得说清楚它能做什么。”
“你现在不是说得很清楚?”
“不能垫桌脚。”
“这已经很清楚了。”
他终于笑了。
那一笑不大,像是心里有一扇一直卡着的门,忽然有人从外头把门闩扶正了。
翠微走到墙边,将那块木楔往里推了推。
“既然手帕不能垫桌脚,木楔也不必防着它。”
见初看向她。
“我没说木楔要防它。”
“你方才往木楔那边看了好几回。”
“我是在看招牌。”
“招牌旁边只有木楔。”
“我是在看木楔旁边的招牌。”
翠微点头。
“原来如此。”
见初说:“你这个原来如此,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原来如此。”
“我本来就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更像有别的意思了。”
她在一旁听着,觉得两人若再说下去,这方手帕很快就会被判定为院里最容易惹出争论的对象。
“见初,”她问,“你今日除了送手帕,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特意走这一趟?”
“是。”
“只为了它?”
“是。”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见初抬起头,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
“说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那你已经做了。”
“送手帕算告别?”
“你把一直带着的东西交给我,还特意说不要垫桌脚。若这不算告别,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算。”
见初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抬起来。
“那我可以不用再说别的?”
“可以。”
“你不会觉得我敷衍?”
“不会。”
“你不会觉得我不够正式?”
“不会。”
“你也不会觉得我应该多说几句?”
“你若想说,就说。”
见初沉默片刻。
“那我不说了。”
“好。”
他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告别一定要说很长。”
“不一定。”
“那就好。”
“你若说太长,翠微会替你找椅子坐。”
翠微说:“我已经在看哪张椅子稳。”
见初朝她看去。
“我只是在替你们着想,免得你站累了,手帕又不小心掉地上。”
“掉地上也没事。”
“掉到桌脚底下呢?”
见初看着她手里那方黄手帕,立刻说:“那不行。”
她笑出了声。
见初走到招牌前,伸手替她扶了一下木板。旧木板向墙边歪了些,他掌心抵着背面,没有让它往前倒。
那块招牌有些沉,木板年岁也久了,边角磨得有些薄。见初的手放上去时,日光刚好落在他手背上。他的袖口靠着木头,黄手帕在她手里亮着,旧布掀起一角,木楔则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
时间像是停了一下。
院子里的声音还在,香房的脚步声、门外的车轮声、远处学徒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消失。只是那些声音忽然退到很远的地方。
眼前只有一只扶着木板的手,一方刺眼的黄,和那三个露出来的字。
见初先收回手。
“这样放着,风大会倒。”
“翠微方才垫稳了。”
“要不要再找一块木头?”
“不必。它现在站得住。”
“那就好。”
他看了一会儿招牌,没有再伸手。
“小栗把它送来后,我说先让它看着院门。”她说。
“那就让它看着。”
“你不觉得它看得太久了吗?”
“门又不会走。”
“招牌会。”
见初看向她。
“招牌走了,门就只剩门了。”
“门本来就是门。”
“那你带走它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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