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她回房取那本书。
书页里夹着那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她没有再看,只把书放进柜子,指尖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短得连她自己都可以假装没有。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停了三息。”
“你连这个也数?”
“本宝听见您呼吸停了三息。”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出门。
“那你要不要顺便记一记,我今天走了几步?”
“可以。只是本宝不负责替您找回走丢的步子。”
院里比清早热闹。讲堂的门开着,孩子们把昨日收好的木盒搬出来,准备整理香材。念儿正在廊下核对清单,手里一支笔,桌上摆着几张纸。她把袖口挽到手肘,墨迹沾在左手小指上,自己没有察觉。
“姐姐。”念儿抬头,“你来得正好。我想把今日要用的样品重新分一分。”
“昨日不是分好了吗?”
“分好了。”念儿说,“但小栗把‘只供辨认,不供入口’的那盒,放到了孩子们的点心旁边。”
廊下的几个孩子一齐看向小栗。
小栗立刻把手背到身后,神情十分正直。
“我只是想知道,”他说,“它们为什么不能放在一起。”
“因为一盒是香材,一盒是点心。”念儿说。
“我知道。”小栗说,“我就是想知道它们为什么不能放在一起。”
先前那名学徒在旁边小声说:“他刚才还问,若是先把点心吃了,盒子能不能空出来。”
念儿看着小栗。
小栗低下头,像一只被当场查获偷看鱼缸的猫。
她走到桌边,拿起清单。念儿把几个小木盒依次摆开,盒盖上贴着纸条,有的写了名字,有的只画了记号。几个孩子围在桌边,肩膀挨着肩膀,像一排等着点名的小鸭子。
“这一盒是陈皮,这一盒是桂枝。”念儿指着两个盒子,“他说闻起来有一点像,所以把它们放在一起了。”
“不是一点像。”那名学徒辩解,“都是暖的。”
“火盆也是暖的。”念儿说,“你不会把火盆放进香材盒里吧?”
那名学徒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回答。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个问题的答案,最好不要由小栗回答。”
“我听见了。”她在心里说。
“本宝没出声。”
“你在我心里出声。”
她没有抬头,唇角却忍不住动了一下。
念儿看见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姐姐觉得哪一盒该先分?”念儿问。
她把两个盒子打开,没有急着回答。
先是一股微微的暖意从鼻腔落下去,喉咙轻轻一紧,像冬天里刚掀开锅盖,热气迎面扑来,人还没看见锅里煮了什么,肩膀已经先松了一点。接着,气味里有一层干爽的甜,像有人把橘皮挂在窗边,晒过几日,阳光仍留在那薄薄的皮上。她再往里辨,才认出那股熟悉的陈皮气。
“这盒是陈皮。”她说,“你说得不算错,有一点相似。可是桂枝的气味更像木头被暖过,陈皮里有果皮的甜,后头还带一点干苦。”
那名学徒把两盒又凑近闻了一次。
“好像真有一点甜。”他说。
小栗也凑过去。
“你先把手上的点心放下。”念儿说。
小栗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停,像一幅画被人按住了。木盒里微微扬起的细末还没落下,窗外一片梧桐叶正好翻到背面,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小栗手里那块饼。小栗的脸上写着遗憾,念儿的脸上写着“我就知道”,而翠微从侧边伸手,把那块饼从他指间抽走,放回他自己的小碟里。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先分香材,再分点心。”
小栗看着空下来的手,神情像一位刚失去封地的少年。
“翠微姐姐,点心也要分吗?”
“要。”
“分给谁?”
“分给没把手伸进香材盒的人。”
小栗立刻把双手背到身后。
“那我还有机会。”
“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孩子们低头整理盒子,那名学徒拿了纸条,念儿负责核对。事情重新走上正路,只有小栗一直盯着那盘点心,像正用眼神为它们守丧。
她看着那张清单,忽然发现自己握着纸的手指又紧了。
这是她最近很常做的事。
先把要说的话压住,再把手里的东西握紧。仿佛只要两只手都忙着,心里那扇门就不会被人看见。
念儿把一个空盒推到她面前。
“姐姐,这个盒子上没有名字。你看一看,该放哪里?”
她打开盒盖,里面只剩一点粉末。她低头闻了闻,气味很淡,辨不出来。
“空盒就先放一旁。”她说,“别勉强往里填。”
念儿抬眼看她。
“好。”念儿说。
她把盒子放到桌角,转头去帮孩子们分辨其他香材。她做得很平常,像一句话只说到盒子,没有碰到别的地方。
可她知道念儿看见了。
念儿做事时一直很仔细。刚来知香院时,她总怕自己做错,写一张清单要看三遍,交一件差事要回头确认两次。后来她慢慢不再只盯着纸面,开始看人,看谁做事稳,谁需要多问一句,谁只是嘴上答得快,手上却常把东西放错地方。
现在,念儿也在看她。
不是看她手上拿了什么,而是看她把什么收了起来。
“姐姐,这张清单要留在讲堂吗?”念儿问。
“留着吧。”
“那你不带回房了?”
“不带。”
“前几日你会把它带回去,晚上再改一遍。”
她手里的笔顿了顿。
“今日这样也能用。”
念儿低头把纸上的一处改正,没接话。
她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孩子们把盒子分完,小栗洗过手,也终于领回一块饼,又取到了一个没有香材的干净木盒,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有了“点心专用库房”。
翠微看了一眼那只比他掌心大不了多少的盒子。
“库房先别关门。”
“为什么?”
“饼要放进去。”
小栗一听,赶紧把盒盖掀开。
“翠微姐姐,这就叫有备无患。”
“这叫你早上没吃饱。”
“这也算一种备患。”
这话让那名学徒笑得蹲下去,念儿也低头掩了一下嘴角。笑声一散,院里的气氛轻快了些。她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瞬间的暖,跟着便有一丝不愿碰的酸意。
她很快移开目光。
念儿把清单收好,拿起桌边几个空盒。
“我去把这些送回库房。”她说。
“我一起去。”她说。
“姐姐不是还有事?”
“没有。”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很快,快得像她故意把一个空处堵上。
念儿没有立刻动。她抱着空盒,望着她,眼神安静。
“那我自己去。”念儿说。
“我陪你。”
念儿看了看她空着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姐姐刚才说没有事。”
“我也可以陪你。”
“可以。”念儿说,“可是你不必陪我。”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念儿把空盒叠好,将最上面一只交给她,才转身往库房去。她跟在后面,走过廊下时,听见孩子们开始争论谁的鼻子最好。小栗说自己的鼻子最灵,因为他隔着两个院子都闻得到厨房的蒸饼;那名学徒说那不叫鼻子灵,那叫肚子饿。
小栗不服,坚称肚子饿是一种天赋。
念儿把盒子放进架上,没有回头。
“姐姐,前几天我问你一件事,你说等你想清楚一些再谈。”
她的指尖一凉,像碰到刚洗过的陶器。
“嗯。”
“是那件事吗?”
她没有答。
念儿把最后一只盒子放好,手掌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她做事从前总要把每个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盒子的边与边对齐,纸条的角也要压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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