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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2. 阿乙的信

雨后第二日,知香院的门房送来一封信。

信从广州来,封口沾着一点暗红的封泥,纸角湿过,又被风吹干,卷起薄薄一层。送信的人说,路上遇了两场雨,信没泡透,算是一路有惊无险。

翠微接过来,先看封面。

“是阿乙的字。”她说。

小栗立刻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

“阿乙哥哥写了什么?”

“信还没拆。”翠微说。

“那他有没有在信封上写?”

翠微把信翻过来,封面只有收信人的名字。

小栗想了想:“也许他写得太少,字都塞到里面去了。”

“信里的字,本来就在里面。”念儿说。

小栗点点头,神情恍然:“原来信封是用来藏信的。”

念儿看着他:“你下回写信,可以只寄一个空信封。”

小栗又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似乎不太划算,便把头缩回去,假装自己从未提过。

赵馥灵在后院坐下,把信接过来。她拆开仍完整的封口,抽出折了三折的信纸,纸页发出细微的沙响。

信纸边沿有些毛,外露的折角留着雨水洇过的痕迹。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接着才慢慢松开。那味道像雨天回家,从袖口摸出一张被淋湿、又贴着身子捂干的纸;墨色里有一点木头的沉,纸纤维里还留着潮气。她低头闻了闻,才把它叫作纸墨与雨水的气味。

不是广州本身。

只是阿乙的信,走过了很远的路,带着路上的天气来到她手里。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方才呼吸停了一息。”

“你还数这个?”

“本宝听得见您吸气和呼气。”小馥说,“方才只听见吸气,没听见下一次。”

“也许我在看字。”

“您也别把呼吸忘在信封里。信拆了,总得让它出来。”

她笑了一下,把信展平。

念儿在旁边坐下,馥兰也把帐册搁到膝上,像是只打算听一会儿,手里的笔却早就停了。翠微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梨。

小栗和几个学徒原本在前院扫地,扫帚声愈来愈近,最后都停在廊下。

她抬头看他们。

“地扫完了?”

最前面那个位置,从前总是阿乙站的。如今他在广州,没有回来。小栗站在那里,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她。

“快了。”

“快到哪里了?”

“快到可以听信了。”

“那就先把地扫完。”

孩子们立刻散开。扫帚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急了许多,像是地上突然长出了一大片落叶,偏偏每一片都不肯走。

念儿拿起一个茶盏,斟了茶,放到她手边,也替自己倒了一盏。

“姐姐,你读吧。”

她把信纸压住,开始念。

“馥灵姐姐,念儿掌院,知香院诸位安。”

念儿坐得端端正正。

“我已平安到了广州,分院在城南租下一间小院,前堂不大,后院有两棵老树,日头正午能照进来。门上的木匾还没挂好,因为掌柜做得太宽,门楣又太窄,我们正在商量是改门,还是改匾。”

小栗扫帚一停。

翠微看了他一眼。

小栗立刻把扫帚重新拖动,拖得很慢,仿佛他要靠扫地把这个问题仔细想完。

她继续念。

“掌柜说改门要拆半面墙,木匠说改匾只需削掉两边。我原本以为开分院,最难的是找地方,现在才知道,最难的竟是让一块木头进门。”

馥兰忍不住笑出声。

念儿也笑了,却还是端着掌院的样子,努力没有笑得太大声。

她把信纸略往下移,念道:“最后我们决定,先不挂匾。等头一堂课上完,再看这地方是否留得住人。若连学生都留不住,匾挂得再端正,也只是给路过的人看。”

她停了一停。

那句话写得不重,字也不大,却让人眼前像是浮出那间新租的小院。桌椅不齐,墙面还空着,门外是广州潮热的风,阿乙大概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比门还宽的木匾,左右都不肯先认输。

“分院的第一堂课,昨日开了。”她念道。那是阿乙写信时的昨日,距离他们此刻读信,已隔着一路风雨。

廊下的扫帚声渐渐低下去。

“来了五个人。两位是城中商户的女儿,一位是住在附近的婆婆,还有两个孩子跟着家人来。原先我只备了四张凳子,临开课才发现,有一个孩子比凳子先到了。”

小栗忍不住问:“那孩子坐哪里?”

“信还没说。”念儿提醒他。

小栗立刻闭上嘴,嘴唇抿成一道线,仿佛那个孩子此刻正蹲在他心里,等着分一张凳子。

她读下去。

“我搬来一个矮木箱,请他坐着。课一开始,他便问我,来学香是不是要先会写字。我说不用。他又问,不会写字,怎么知道自己闻见了什么。我说,先知道自己闻见什么,再慢慢找得到写下来的字。”

念儿点头。

“这句说得好。”她说。

她没有立刻往下念。

窗外一阵风拂过树梢,细叶擦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从屋檐斜照进来,落在信纸上,纸上那几行字忽然清楚得像刚写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继续。

“第一样拿出来的是晒干的橘皮。我请大家先不要说像什么,只坐一会儿,闻一闻自己身上有什么反应。那位婆婆说,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商户家的小女儿说,她想起冬天剥橘子,指甲缝里留下的那股味道。另一个孩子说,像祖母把橘皮放在灶边,等着煮水。”

她念到这里,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孩子们。

小栗正把扫帚倒过来,用扫帚柄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翠微把梨碟放到桌上,走过去,拿走扫帚。

小栗仰头看她。

翠微把扫帚塞回他手里:“地上没有橘子。”

“我只是想让它像。”

“地上也没有灶。”

“那我不画灶。”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来。

她把信放低了一些,忍住笑,继续念。

“我没有问他们谁说得对。每个人想到的都不相同。那孩子把手举得很高,说他闻见一种甜甜的味道,像在雨里打开旧木箱。我问他觉得身上哪里先有反应,他摸了摸鼻子,说鼻子痒。我便请他先把手里的橘皮放在桌上,再把坐的小木箱往后挪一点。他搬了两步,自己又把木箱搬回来,说这样比较像。”

小栗把扫帚抱在胸前,对着地上那个没有画完的圆看了一眼。

“那孩子跟我差不多。”他说。

念儿说:“你是说他也会把东西搬来搬去?”

“我是说,他很有主意。”

“那倒是。”

“后来我请他先不拿起桌上的橘皮,隔一会儿再靠近闻。”她继续读信,“气味淡了些,他就说木箱搬远了。我告诉他,是橘皮放在那里,并不是木箱。”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院子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小栗把扫帚握紧了一点,没有抗议,只把地扫得更用力。那一小片地面本来已经干净,眼看就要被他扫出一条深深的沟来。

“后来的课,我们也做了简单的比较。我拿出两种干燥的叶子,没有先报名字,只请他们轮流靠近,说说差别在哪里。有人觉得一种清亮,一种厚;有人觉得一种像清晨,一种像日头落山以后。那位婆婆说,她不会讲那些词,只觉得其中一种让她想起走在菜园边,衣袖擦过叶子的时候。”

她念得很慢。

阿乙在信里写得仔细,并没有把这一堂课写成什么了不得的事。哪个人先开口,谁不敢说,哪个孩子用手指碰了干叶,又被提醒先把手擦干净。五个人坐在一间小屋里,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课讲到一半,街上卖水的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抬头去听。

那里有广州的街声,潮湿的风,也有一个小小的分院,在第一日把门打开了。

信写道:“我原本准备了许多话,最后只讲了几句。后来才知道,坐在桌边的人并不需要我替他们把每种气味说完。他们要的是一张桌子、一点时间,还有不急着被纠正的空隙。”

念儿的手指按在茶盏边缘。

她看着妹妹似的掌院,没有说话。

念儿也没有移开目光,只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接着读。

“下课时,孩子问我,明日还能不能来。我说可以。他又问,能不能带自己的木箱来。我想了一下,说可以,但要先问过木箱。那孩子当真回头问了木箱一声。木箱没有回答,他便说,木箱不反对。”

小栗忽然抬头。

“他跟我想的一样。”

“你不要替木箱作证。”念儿说。

“我没有作证,我只是觉得它们有共同的想法。”

“木箱没有想法。”

“那它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念儿看了他一眼,这回没能忍住,笑了出来。

小栗也笑了,扫帚倒在脚边。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捡得太急,扫帚柄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翠微回头看他。

小栗立刻说:“我在替扫帚敲门。”

“扫帚不住门里。”翠微说。

“那我下次敲院门。”

“下次先把地扫完。”

他乖乖低头,总算把扫帚用回正途。

信的后半段,阿乙说分院还缺几张矮凳,桌面有一处裂纹,若不先磨平,纸张容易被刮破。房东答应再送来两盏灯,却把灯送到了隔壁。隔壁人家以为是谁送的节礼,客气地收下了,直到阿乙上门询问,才发现彼此都不知道该把灯还给谁。

她念到这里,馥兰笑得笔都拿不稳。

“这倒不如木匾。”馥兰说,“木匾至少知道该挂哪里。”

念儿说:“那两盏灯呢?”

她往下看。

“灯已经取回来了。隔壁的婶婶送了我半把豆子作赔礼,我不知道该不该收。她说灯在她家放了一晚,她也用了一晚,所以送半把豆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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