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课那日午后,讲堂收拾得很干净。
讲堂里添了两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叠牌。牌是厚纸裁的,边角磨得圆,免得孩子拿时割到手。每张牌上都画了一幅小景,有桥、有船、有一盏灯、有一扇半开的门,还有一只只长出两片叶子的陶盆。
画都是知香院的人画的。这是另制的教学纸牌,共十二幅图,每幅备了两张,方便同时拿看;她带回来的原装牌盒仍另收着。
阿乙画的船像一张桌子,小栗画的桌子也像一张船。两人各自坚持自己的画法很写实,争到最后,念儿在牌背上写了“船”,才让那张牌得以顺利入盒。
“这张牌上的字,”她问,“是谁写的?”
念儿举手:“我。”
阿乙说:“掌院写得很清楚。”
小栗点头:“比船还清楚。”
阿乙看了他一眼:“你的桌子也很清楚。”
“那是船。”
“牌上写的是船。”
“所以我画得很清楚。”
小吏把手里的纸放下:“你们两个若再辩下去,我就把你们画在同一张牌上,题作一对难解的东西。”
小栗立刻住了口。
阿乙想了想:“那我站船上,还是船站我上面?”
“先坐下。”念儿说。
两个孩子一齐坐下,坐得比谁都端正。
她站在桌边看那副牌。纸张的边角有些粗,画上的颜色也不匀,却看得出每个人都认真做了。灯画得太大,门画得太小,陶盆里的嫩芽倒是每一张都很精神,精神得像随时要从纸上伸出来,替画它的人做事。
她喉咙微微一紧,随后肩膀松了下来。
那股味道像雨后打开一只木匣,里头的纸被岁月收得平平整整,边角还留着手指碰过的温度。她停了一息,才辨出香炉里淡淡的檀香。
香炉摆在门边,没有烧得太浓。那一缕烟往上走,遇着梁下的风,慢慢散开。
她将十二幅图逐一看过,在心里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照您刚说的,牌面共有十二幅。门、桥、船、陶盆、灯、空碗、远山、两条岔路、窗边的椅子、雨中的人、空桌,以及一只系着结的袋子。”
“你记得倒仔细。”
“本宝刚才听见阿乙和小栗为船与桌争辩了四轮。这种事很难忘。”
她忍住笑,抬头看念儿。
念儿今日没有像前几堂课一样先把纸张摊满一桌。她面前只有一张薄薄的讲义,手指却把纸角捏出了一道弯。
“姐姐,”念儿说,“我准备好了。”
她看了看那张讲义:“你把要说的都写下来了?”
“嗯。”
“那现在呢?”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立刻松开纸角。
“现在,我先教大家看牌。”
她把那叠牌分成两排,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楚。
“每一张上头都有一幅画,没有答案写在背后。”念儿说,“等一下请各位自己挑一张。挑好后,先说你看见了什么,再说它让你想到什么。不是叫旁边的人替你说,也不是叫我替你解释。”
小栗举手:“那如果我看见船,阿乙看见桌子呢?”
“那就各自说各自看见的。”念儿回答。
“那谁对?”
“你们两个先坐好。”
小栗放下手。
念儿看着大家,停了一下,又补充:“牌上没有替人安排的话。你挑哪一张,是你自己挑的。你怎么看,也是你的事。”
她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念儿说得不算流利,却没有把目光移到那张讲义上。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我先示范。”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掌院这次吸气比平常深,也许正紧张。”
“你又没看见她。”
“本宝只听见呼吸与衣料摩擦声。紧张也是推测,不能因此知道她的心跳或表情。”
她差点笑出声。
念儿已经俯身看着牌面。
她的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没有去翻牌,也没有把牌拿起来问谁画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抽走一张画着门的牌。
那是知香院后院的一扇门。
门没有完全敞开,只留下一道缝。门后画着一小截青石路,路上有一片落叶。画这张牌的人大概是念儿自己,因为门框旁那株梧桐画得格外仔细,叶脉一根一根都看得见。
念儿把牌放在自己面前。
“我先看见门只开了一点。”她说。
她的手指停在牌角。
“我想到自己做事时,常会先把要说的话写好,怕临场漏掉。今天也是。我本来想把每一句都照着讲义说,可是真站在这里,又觉得我若一直看纸,大家大概只会看见我的头顶。”
小栗忍不住抬头看她的头顶。
阿乙伸手把他的脸推回前面。
念儿也看见了,耳根微红,还是把话说完。
“我不晓得这张牌是不是在说我该怎么做。”她说,“我只知道,门留了一道缝,我看见里面有路。至于要不要推开,得看我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
她把牌轻轻转正。
“我现在想先把讲义放到一边。”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桌角。
众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念儿看了看大家:“我说完了。你们可以挑了。”
她没有替那扇门下定论,也没有问谁觉得她选得好不好。
那张牌留在她面前,像一个刚被人看见的念头。
* * *
“每人挑一张,不要抢。”念儿说。
阿乙第一个伸手。
小栗比他快了一寸,手掌压在桌上另一张门牌上。
阿乙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要看船吗?”
“我现在想先看门。”
“你方才看见门了?”
“方才门还在桌上,现在它就在我手里。”
“那不是你的手里,是你的手底下。”
“你不要一直把话说得这么细。”
“你不要一直把牌压着。”
两人一人抓住一边,牌面上那扇门被扯得微微弯起来。
翠微站在桌旁,面无表情地把一只空茶盏放在两人中间。
阿乙松了手。
小栗也松了手。
翠微端起茶盏,像是刚才只是来收茶。
她在心里把翠微将茶盏搁在两只手中间、两个孩子随即松手的样子说给小馥听。
“牌不喝茶。”小馥说。
“她也不是来劝架的。”
“照您说的,茶盏搁的位置倒有劝架的作用。”
翠微端着茶盏走开,神色依旧平平。
最后小栗选了那张船。
“你不是要看门吗?”阿乙问。
“门有缝,船没有。”
“这是什么道理?”
小栗抱着牌,十分笃定:“门后头还不知道是什么,船至少知道在水上。”
船夫正好坐在他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这孩子有眼光。”船夫说。
小吏低声问:“你选船了吗?”
船夫立刻把手往牌上伸。
“等一下,”小吏说,“你还没看完全部。”
“我看完了。”
“你方才只看了船。”
“船在牌上最显眼。”
“你眼睛只看船,当然显眼。”
船夫停了停,还是挑了另一张同图的船牌。他拿起来看了半晌,两根手指把牌面捏得很小心,像那不是纸,而是自己的船刚缩成了一片。
“我看见船靠在岸边。”他说。
“你想到什么?”念儿问。
“想到我每天先去看船。”
他说完,瞥了一眼小吏。
小吏不接话。
船夫摸摸下巴:“我也想到酒。”
小吏闭上眼睛。
船夫补充:“船上有时候放酒。”
“你每次想到酒,都能找出一条船。”小吏说。
“那也得看船上有没有酒。”
“牌上没有酒。”
“所以我才想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船夫把一张无酒的牌,想成了有酒的地方。”
“他说的是自己想到什么。”
“本宝没有反对。只是本宝替那只空碗感到惋惜。”
船夫把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个“船”字。他端详片刻,说:“这个字写得比船好。”
阿乙立刻挺起胸口:“那是我画的船。”
“字是掌院写的。”
阿乙又把胸口挺回去。
小栗一面看自己的船牌,一面把脸凑得很近。念儿提醒他不要用手指抠画面,他便改用鼻子去看,整张脸快要粘贴牌面。
翠微从旁伸手,把他的衣领往后拉了一寸。
“我看不清。”小栗说。
“你再贴近,就能看见牌纸里的纤维。”翠微说。
小栗退了一寸,果然觉得够了。
农妇挑了一张陶盆。
她先看了看盆里的两片嫩叶,又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洗不干净的泥痕。
“我看见它长得不快。”她说。
她停下来,拇指擦过掌心。
“我家后院也有一盆东西。种下去后,我每日都想去翻一翻,看根长了没有。这张牌让我想到,我若是每天翻,盆里大概只剩下我的指印。”
她笑了一下,没有把牌放下。
“我想先让它待在土里。”
念儿点头:“这是你想到的。”
“嗯。”农妇说,“我回去先看着那盆东西,过几日再决定要不要换盆。”
她没有再问念儿该不该换,也没有人替她回答。
小吏仔细看了两排牌,从左边看到右边,再从右边看到左边,手指一直在袖口里摩挲。
“你要选哪张?”船夫问。
“我在看哪张最适合。”
“什么叫最适合?”
“总得先看过。”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
“我还在比较。”
船夫指了指空桌:“那张牌你也比较了三回。”
小吏看着画着空桌的牌,像是被人当面叫出了一个秘密。
他伸手把那张牌挑出来。
“我看到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他说。
“你想到什么?”念儿问。
小吏没有立即答。
他把牌平放在桌上,掌心离开牌面,像是怕自己不小心把空桌填满。
“想到我每次做事,都先找一张纸记下来。”他说,“纸多了,事情就像都已经办过一样。”
船夫说:“你记的酒钱也有很多张。”
“那是另一回事。”
“有什么不同?”
“酒钱是真的。”
“我欠的也是真的。”
“所以我才要记。”
“那你刚才不是说纸上写了就像办过吗?”
小吏张了张嘴,发现这回船夫说得有些道理,又不想当着大家的面承认,只好把空桌牌往自己身前移了一点。
“我想到的,不是你欠酒钱。”小吏说。
船夫很是失望:“那可惜了。”
书生挑牌前,先把十二幅图都看了一遍。
他看得极认真,先看每一幅画的线,再看颜色,最后还把牌背上的字也看了一次。
阿乙问:“你是来挑牌,还是来考牌?”
“我在看哪一张最能说明我的意思。”
念儿说:“你先选让你停下来的那张就好。”
书生的手在两条岔路前停住。
“我看见两条路。”他说,“一条平,一条绕得很远。”
“你想到什么?”念儿问。
书生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有看念儿,也没有看别人,只盯着那张牌。
“我想到我自己总在等一条最好的路。”他说,“若是把每一条都看完,我就觉得再选也不迟。可等到最后,常常一天就过去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念儿问。
书生低头把牌转了半圈。
“我想先把书拿出来,读一页。”
船夫说:“只读一页?”
书生看向他:“先一页。”
“那一页不够下酒。”
小吏说:“你每件事都能扯到酒。”
“我只是说书不能下酒。”
“也没有人说要下酒。”
“我怕你误会。”
孩子们笑成一团。
书生也笑了。他把岔路牌收在手边,没有说自己从此就不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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