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日光又往床边移了些。赵馥灵的手还放在膝上,最后那瓶乳香仍留在意识里的香柜。
念儿坐在床边,指尖轻轻压着被角。翠微坐在门边那张掉漆的凳子上,背挺得端正,像这凳子若敢在她眼前散架,她便会当场把它一片一片收好,再按木头的纹路拼回去。
赵馥灵看着小栗。
床上的人没有动。眉心仍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完,偏偏手边没有纸笔,不能先记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方才空着回来。现在仍然空着。
“姐姐。”念儿没有转头,声音很轻,“你若要再想一会儿,我陪着。”
赵馥灵望着小栗露在被外的手背。
她不想再把瓶子留下,等一个更合适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也许会来,也许不会。她不知道。此刻她知道的只有屋里的光,床边的念儿,门口的翠微,还有那一张皱着眉头的脸。
“不用等了。”她说。
念儿抬起头。
赵馥灵仍在床侧坐稳,闭上眼睛。
她的意识落回那间实验室。
香柜里,空下来的格子一排接一排。她走到那只剩着最后一瓶乳香的格子前,伸手把瓶子拿起来。
玻璃瓶小小一只,握在掌心里,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念头。瓶身透着很淡的色泽,里头的液体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转动时,才有一道薄薄的光从瓶壁滑过。
小馥没有立刻出声。
赵馥灵看着瓶盖。
她曾经用“用一瓶少一瓶”提醒自己。那句话没有错。用过的东西不会因为她舍不得,就自己长回来;空下来的格子,也不会因为她盯着看,就重新装满。
她知道这些。
可瓶子一直被留着,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必使用。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又拿起了方才那瓶乳香。
“主人,”小馥说,“依您方才清点,这已是香柜里最后一瓶。”
“嗯。”
“余下的用完后,便没有第二瓶可接上了。”
“我知道。”
小馥安静了一息。
“本宝不再提醒。”
她把瓶盖旋开。
第一下没有动。
她停住,重新握稳瓶身。第二下,盖子轻轻松开,发出一声细小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线,从实验室一直牵到她的指尖。
瓶口一开,气味便先碰上她的呼吸。
她的喉咙微微一紧,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瞬。那股紧不是疼,只是身体先认出了某件久违的东西,肩膀随即一点点松下来。
它像冬日里走进一间关了许久的屋子,灶边还留着一点温度,木头、灰烬和旧书页混在一起,不热闹,却让人知道外头的风暂时吹不进来。
乳香。
她把瓶子放在掌心里,闻了一会儿,再把旋松的瓶盖虚掩回瓶口,握好瓶子,才睁开眼。
小栗香铺的后屋仍在眼前,屋里仍有那股贴着呼吸的苦味。小栗仍然躺着,念儿仍守在床边,翠微仍坐在那张凳子上,连凳腿都没有挪动半分。
她的右手里多了一只小瓶。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安稳地落在她掌中。
念儿看见了,目光停在瓶身上。
翠微也看见了。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凳子,再看一眼赵馥灵手里的瓶子,像是在确认这回要不要把瓶子也当成需要看守的对象。
赵馥灵朝她轻轻摇头。
翠微便把身子坐正,比方才还直。
“姐姐,这就是……”
“乳香。”赵馥灵说。
她没有再多说。
念儿也没有问那瓶子从哪里来。她只是看了看赵馥灵的脸,又看了看瓶子,最后把目光放回小栗身上。
赵馥灵握着小瓶,走到床边的小几旁。
水杯仍压着那几张大夫交代的纸,手炉搁在另一头,旁边另添了布巾和一只木梳。她先挪开压纸的水杯,再把纸与木梳移到后屋桌上,让木梳压住纸角,与入冬订货的木牌分开。木梳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翠微立刻站起来。
“我来。”
“你坐着吧。”
“我怕小几不够稳。”
“它不会自己走。”
翠微看着小几,神情不变:“凳子也不会自己走。”
赵馥灵瞥了一眼那张掉漆凳子。凳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显得很有被冤枉的自觉。
“好。”她说,“那你看着小几。”
翠微见她要腾出地方,先把手炉提到墙边空地垫稳,避开布和纸,再回门边重新坐下,眼睛落在小几上,像一位奉命守门的将军,守的不是城池,是一张腿脚尚且健全的桌子。
念儿终于偏过脸,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笑出声,怕吵着床上的人。
赵馥灵这才把小瓶放到小几上,从旁边备用的棉布里取了一片干净的,放在小几另一侧。她重新拿起小瓶,把虚掩的瓶盖放在几旁,才将瓶口倾斜,让一滴乳香落在布面上。
那滴液体很小,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瓶盖重新旋好,放回掌中,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
空了。
她没有把瓶子放进香柜,也没有假装它还满着。瓶身仍是原来的形状,重量却轻了些。那点变化很微小,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
她把瓶子搁在桌角。
“姐姐,你要烧吗?”念儿问。
“不烧。”赵馥灵说,“就放在这里。”
她把沾了乳香的棉布放在小几另一端,离小栗的枕边还有一段距离。日头已比方才高了些。她将窗稍稍推开一线,避开直对床头的位置。白日的风穿进来,不疾不徐,把屋里原本凝住的气息轻轻推开。
没有人说话。
赵馥灵站在床边,先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的肩膀不知不觉松开,指节也不再捏着衣袖。那股味道像雨天里一间收拾妥当的屋子,门边放着干燥的木柴,桌上有一盏还没熄的灯,外头的雨声隔着屋檐落下来,并不急着催谁出门。
乳香。
它没有盖住屋里原来的气味,也没有把一切变得干净无瑕。小栗身上淡淡的汗气、被褥的棉布味、桌边那盏清水的潮气,都还在。
只是原先那股苦味不再独自占满整间屋子。
它旁边多了一点沉稳的甜,像一块旧木板被日头晒过,温度尚留在纹理里。气息落在屋梁、床帐和门边,慢慢地铺开,不浓,也不急。
念儿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抿得发白的唇,微微松开。
她没有看赵馥灵,只把一只手放在小栗的被角上,让那点柔软的棉布压在掌心里。
翠微的目光仍守着小几。
她起身走近,看了那片棉布片刻,忽然把手伸向桌角的小瓶。
赵馥灵看她。
翠微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把水盏往里挪了半寸。
“我只是怕水打翻。”她说。
“你方才是在看瓶子。”
“瓶子也怕水打翻。”
念儿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翠微面不改色,将水盏放得更稳一些,才退回门边的小凳上坐下。
“现在两样都安全了。”她说。
“凳子呢?”赵馥灵问。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凳脚:“它一直很安全。”
屋里的笑声只有短短一下,很快便静了回去。
没有谁因为笑了一声,就忘了床上的小栗。念儿的手还覆着被角,眼睛还停在小栗的脸上。翠微的背仍挺得端正,守着她那张不会自己走的凳子和不会自己翻倒的小几。
赵馥灵坐回床边。
她没有把乳香的瓶子藏起来。
空瓶搁在桌角,瓶底还沾着一点薄薄的痕迹。方才开盖时,那股气味从瓶口出来,绕过她的手指,落进屋子里。此刻瓶口已重新封住,瓶子里不再有足够的液体供她使用。
她曾把那个空格看成缺少。
现在她看着桌上的空瓶,忽然觉得它也像一个被放下的问题。它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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