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知香院的正门还没开,门房先来敲了她的窗。
“王妃,外头有位客人。”
她把衣带系到一半,停下手:“谁?”
“他说姓石。”
门房这才递上方才从侧门接来的文书。石翊身旁跟着两名差役,押册处准他赴扬州交付旧页,事毕仍随差役回所;这次准行只为交页,旧判并未因此撤去。她隔窗看明,请门房去开正门。门房去问过来人,又折回来。
窗内安静了一息。
桌上那封信还在,护信木匣旁的小碟里,拆下的红泥已被昨夜的灯火照过一回,今早又被日光照了一回。她从信上移开目光,将衣带重新系好。
“请他进来吧。”
门房没走。
“他不进来。”
她抬头。
“那他在做什么?”
门房想了一下,回答得很慎重:“站着。”
“站多久了?”
“小栗只说等了一会儿,究竟多久,我没算准。”
她把准行文书交还门房,再推开窗,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才越过墙头,院门外的青石地还带着昨夜的湿意。门房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刚抽下的门闩,像是门已开了,人却还在等一句能让脚步跟上的话。
她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翠微已经在廊下候着了,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他不进来,茶也送不出去。”翠微说。
“你问过他了?”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不用。”
翠微低头看茶盏。
“茶说它也不用吗?”
“茶没说话。”翠微说,“但它现在很烫,似乎不打算等他太久。”
小栗从廊柱后探出半张脸,手上还拿着扫帚。
“我可以替他把茶端到门外。”
翠微看小栗一眼。
“你昨日洗了木盆,今日又抱着扫帚。两只手都忙,先别来接热茶。”
小栗慢慢把脸缩回去。
“我可以先把扫帚靠好。”
“先靠好,再说。”翠微说。
“我知道。”
“那就先把手空出来。”
“那我今天就不说了。”
她抱着扫帚,默默转身,继续扫院子。扫帚在地上拖了一段,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只不甘心被揭穿的老鼠。
她走到门边时,念儿也从讲堂出来了。
“姐姐,石先生来了?”
“是。”
念儿看了眼院门,想了想,转身吩咐守在一旁的学徒:“先把正堂的椅子擦一遍,再换一盏灯。”
小栗停了扫帚。
“现在是白日,为什么要换灯?”
念儿顿了一下。
“不是换盏灯,是把原来那盏取下来擦干净。”
“那你方才为什么说换?”
念儿神色严肃:“因为石先生来了。”
小栗张了张嘴,没敢追问。
念儿转过身,对她低声说:“我是不是把事情说得太大了?”
“没有。”她说,“只是你让一盏灯知道自己受了冷落。”
念儿看向那盏挂在正堂里的旧灯,神情里竟有一点担忧。
“那我等会儿去跟它说清楚。”
“灯不会介意。”
“姐姐怎么知道?”
“它若介意,昨夜就该自己亮起来。”
念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正堂。
她走到院门内侧,在门槛前停住。
石翊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不新的青衣,衣襟整洁,袖口却有一道揉过又摊平的折痕。腰侧挂着一只窄长木匣,外头用布裹了两层,布边收得很仔细。晨风从巷口吹来,撩动他鬓边一缕白发,他没有抬手去理。
他的目光落在门上,不是在看门环,也不像是在看门缝,倒像是把整座门都看作一道需要等候的答复。
她没有立刻叫他。
她站在门内,与他隔着半步的门槛。日光落在两人之间,薄薄一线,照亮了地上几粒还没干透的水珠。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王妃。”
“石先生。”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门房守在旁边,手还扶着门闩。看了看石翊,又看了看她,似乎想提醒这位客人:门既然已经开了,就不必再和门商量。
最后,门房只把嘴闭上了。
石翊的手按在木匣上。
“你站了多久?”她问。
“不久。”
门房低声说:“等了一会儿了。”
石翊看了门房一眼。
门房立刻低头看门闩,像是忽然发现这是大晟最值得研究的一件物品。
“一会儿也不算久。”石翊说。
“你在长安时,也常这样站在别人门口?”
“没有。”
“那今日为什么站着?”
石翊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风从巷子另一头拐进来,带着清晨湿石的凉意。她的喉咙微微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那股气息像收在旧书里的木香,翻开时有一点干涩,底下压着一缕沉静的甜,像墨迹在纸上晒干后留下的暗色。她辨出最后一层时,才知道那是沉水与墨。
不是香房里新点起来的香,也不是谁带来的衣料香气。
她走近时,木匣那一侧的沉水与墨气更清楚了;究竟是木、裹布还是匣内纸页沾染,还不能隔着布断定。
她看着那只木匣。
石翊的手掌在匣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把东西带来了。”她说。
“带来了。”
“三页?”
“三页。”
“就是信里说的那三页?”
“是。”
那几句话都不长,却像每一句都要先从他口中走一段很窄的路,才能抵达她耳边。
他又说,昨日已到城外驿所,信是从那里先送进城的。她这才明白,信比人早到一晚,并不是一夜走完了岭南至扬州的路。押送的两名差役仍候在门旁,没有替他催这一步。
她让开门口。
“请进。”
石翊低头看着门槛,没有动。
她没有催。
门房也没有催。他原将抽下的门闩直立在身旁,久了,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换位置。他先用右手扶,后来换左手,再把右手放回去。到最后,他把门闩靠稳在墙边,干脆站直,双手垂在身侧,仿佛门闩与他的往来已经结束。
她在心里把门房换手扶门闩、最后靠墙放好的模样告诉小馥。
小馥说:“主人,门房的手总算有地方歇了。”
“他累了?”
“本宝无法判断他累不累,连换了几次手,也是您说给本宝听的。不过那根门闩,可能受到了不必要的重视。”
她心里笑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
石翊终于抬脚。
他的鞋尖越过门槛,停了一停。接着另一只脚也跟了进来。木匣撞上他的腰侧,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那一声让她想起昨晚护信木匣落在桌上的声音。
她没有看向屋里那封信,只带他沿着廊下往正堂走。
“这一路辛苦吗?”她问。
“还好。”
“你从南边一路上来,总该有些不便。”
“比起在门口站着,路上容易些。”
她侧过头看他。
石翊也像是发现自己说了句不太合宜的话,嘴角动了一下,却没能笑出来。
“这是你自己说的。”她说。
“是。”
“那你今天站在门外,倒像是挑了比较难走的那一段。”
“有时候,路走到门口,反而不知道该不该进。”
“门开了,还不知道?”
“知道门开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掌按着的木匣。
“不一定知道自己能不能放下东西。”
正堂的窗扇开着一半,晨光照进屋里,落在桌面上。念儿已经把椅子擦过了,还把茶盏一左一右摆得很整齐,中间空出一块桌面。
她看了一眼。
“念儿怕茶盏站得不够端正,让石先生不敢坐。”
念儿在门边立刻抬头。
“我只是想把桌面收拾好。”
“她还替灯担心你介意它没有被擦。”她说。
念儿的脸一下红了。
“姐姐!”
石翊站在门口,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浅,像纸上被指尖碰过的一笔墨,还没干透便收了手。
“灯不介意。”他说。
念儿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
翠微把茶盏放到石翊面前。
“茶介意。”
念儿一愣。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着茶盏。
“茶等了很久,已经凉了。”
小栗刚好从院子里经过,听见这句,探头往屋里看。
“那要不要给茶道歉?”
翠微端起茶盏,往外走。
“先让它回去歇着。”
小栗让开路,目送翠微离开,才小声问念儿:“茶要睡哪间房?”
念儿看小栗一眼。
小栗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屋里只剩下几声忍住的笑。石翊坐下,解开腰侧挂带,把窄长木匣放在膝上,双手仍按着匣子。他没有把匣子放到桌上,也没有解开外头的布。两名差役核过院中接待处所,便守在正堂门外可见的位置。
她坐在对面。
“信里写得很简单。”她说,“你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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