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傍晚送到知香院的。
岸边收摊后,她们已把茶桶、碗盏与木盆带回院里。小栗午前在摊边洗碗,午后回来,又跟着阿乙把用过的木盆洗过一遍。
送信的人跑得满头是汗,进门时先把一只木匣抱得紧紧的,像匣子里装的不是信,而是一窝会咬人的蜂。
“请问,赵王妃在吗?”他问。
小栗正蹲在门口擦木盆,闻声抬头:“在。你找她做什么?”
送信人看了看小栗手里那块湿布,又看了看她身后一排擦好的木盆。
“我找王妃,不找木盆。”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木盆:“那你找对了。”
阿乙从屋里探出头来:“你先把东西交给门房,别堵着院门。”
送信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把木匣塞给了门房。
木匣不大,外头系着两道细绳,封口用的是普通红泥,没有官印,也没有家徽。送信人指了指匣面上“赵王妃亲启”几个字,说了一句“石翊先生托我送来”。门房问下送来的时辰与来路,记在门簿上,让他稍候;他仍急着告辞,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
小栗望着他的背影:“他好像很怕我们问木匣里装什么。”
“你怎么知道?”阿乙问。
“他方才看木匣的眼神,像木匣欠了他钱。”
阿乙想了一下:“那也可能是他怕你问。”
“我有那么可怕?”
翠微刚从廊下经过,面无表情地把木盆从小栗手里拿走。
“你擦了三遍,还是有一圈灰。”
小栗低头看木盆,果然有一圈。
“它是不是故意的?”
“木盆不会故意。”翠微说。
“那一定是我擦得太有感情了。”
翠微把木盆放到一旁:“再擦一遍,少放些感情。”
小栗拿起布,重新蹲下去。
门房把木匣送进内院时,她正在香房里整理今日收回的茶盏。馥兰坐在一旁对帐,念儿带着几个学徒在院中收晒好的草叶。郑君珩从隔壁过来,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茶。
翠微从门房手中接过木匣,放到桌上,将方才的话转述了一遍。外头的封泥与绳结还完整,她没有先拆。
她擦干手,核见匣面是写给自己的,才解绳、拆开红泥封口。匣里只有一封折得方正的信,没有三页旧稿。她将信取出,拆下的绳与封泥另放一旁,木匣留在桌角。
信封口没有火漆,只有一小道折痕。封面写着她的名字,背面另署石翊;字迹端正,笔画收得很紧,像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想过一遍。
她早已认得这名字。
石翊。
在那几件与淑妃有关的旧事里,他一直像一个被放在角落的人。不是没有人提起,只是每次提起,都像隔着一层沉沉的门。她知道他守着某些东西,知道那份守候已经持续多年,却不知道他愿意把门推开到什么程度。
信封很轻。
她捏着那道折痕,没有立刻拆。
郑君珩把茶碗放下,声音放得很低:“是他的信?”
“封上署的是石先生的名字。”
他没有伸手。
桌边一时安静下来。外头传来扫帚擦过青砖的声音,学徒在廊下收竹筛,竹篾碰着木架,发出几下短短的响。
她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王妃亲启:
淑妃娘娘留下的最后三页,仍在我手中。
我守了十年,一直不肯给人看。
如今想交还殿下。若殿下愿见,我会亲自送去知香院。
石翊敬上。”
她把信读完,又看了一遍。
十年。
三页。
一直不肯给人看。
每一个字都很简单,放在一起,却像是有人把一只锁了十年的箱子,推到了门前。箱子还没开,锁也还在,甚至连箱子里是什么都不知道。可光是看见它,就已经让人忍不住想起那双守着锁的手。
郑君珩伸出手。
她把信递给他。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看到“淑妃娘娘”几个字时,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往下读,像是先把那几个字留在眼前,看清楚它们的每一笔。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信读完。
“他守了十年。”他说。
“信上是这样写的。”
“他说最后三页。”
“嗯。”
他把信纸放回桌上,没有再读第二遍。
她看着他侧脸,没有问他是否想看,也没有替他猜那三页里写了什么。十年不是一个能让旁人随口拆开的数目;守住的人有自己的理由,等着看的人也有自己的路。
他伸手去拿茶碗,试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仍将余下的茶慢慢饮尽。
翠微在旁边看见,立刻伸手:“我去换一盏。”
“不用。”他说。
“茶凉了。”翠微说。
“我知道。”
“王爷方才说话时,手里还拿着茶。”
“我现在也拿着。”
翠微看了一眼他的手。
碗底已经空了。
她沉默一息,说:“那我拿空碗去换一盏有茶的。”
郑君珩把碗交给她。
她先在心里告诉小馥:“他把茶喝完,还拿着空碗,翠微要去换。”
小馥说:“主人,本宝判定,他现在不是在喝茶,是在拿着茶。”
“你判得倒很仔细。”
“有主人把空碗告诉本宝,本宝向来分得清楚。”
“那你觉得人呢?”
“本宝不替人分。”小馥说,“方才在近旁听,他看信时有一阵没出声;可没出声,不等于本宝知道他心里装了什么。”
她没有接话。
她把信纸重新收进信封,指腹顺着纸角抹了一下。封口微微翘起,像纸也在犹豫要不要再合上。
馥兰把帐册阖起来,看看桌上的信,又看看郑君珩。
“石翊先生要亲自送来?”
“信上如此说。”她回答。
“那要不要先收拾一间客房?”
“他没有说何时来。”
馥兰点头,将帐册抱起来:“我先把客房里那床被褥取出,明早晒一晒。若他明日来,总不能让人睡进一床还带着库房气味的被子。”
“你这句话,”念儿从门外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只竹筛,“听起来像是已经替他定好明日了。”
馥兰想了想:“那我只预备晒被褥,不定日子。”
“这样就好多了。”念儿说。
“若他后日来呢?”
“那被褥再晒一天。”
“若他十日后才来?”
念儿看向她:“那被褥会比我们都先知道他要来。”
“被褥知道什么?”小栗在院中问。
小栗擦完木盆,正好端着它路过门口。
阿乙跟在她身后:“被褥知道要晒。”
小栗低头看了看木盆:“那木盆也知道吗?”
“木盆知道你还没擦干净。”
小栗立刻转身往回走:“我去再擦一遍。”
翠微从茶房回来,将一盏新茶放到郑君珩手边,又给赵馥灵添了薄荷茶。她走到廊下,经过小栗身边时说:“这次少放感情。”
小栗回头:“我已经把感情收好了。”
“放在哪里?”
“我先放在木盆旁边。”
“拿远些。”翠微说。
小栗抱着木盆跑回院里,学徒们笑成一团。念儿本来也想笑,见信封还在茶盏旁,便把笑意收住。她先把竹筛靠到门外架上,才进来问:“姐姐,信往里挪些好吗?”得到应允后,她将信封移远,免得万一翻茶溅着。
窗外的天色慢慢往暗处沉。
她端起茶盏时,喉咙先松了一点,像有人替胸口解开了一个打得太紧的结。随后才有清凉掠过鼻端,像夏日把一片薄荷叶揉进掌心,手指一合,凉意便从掌纹里钻出来。茶水里浮着的那点薄荷气息,还留着午后河风的湿润。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信封上。
薄荷散得很快,纸上的墨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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