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册收起来时,天已经擦黑。
郑君珩没有立刻走。
他把那张半开的门牌留在桌上,牌角压着第二册的封皮,没有压到字。琴仍在后院石桌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昨日那一曲弹完后,今日他没有再拨弦。
历页已收进她袖里。她把门牌从封皮上拿开,与另外三张一同按原来的次序叠好。
这四张是半开的门、桥、灯和空地,仍是昨日那一套固定图样。她没有替任何一张牌添上意思,也没有说哪一张就是他的答案。
答案是他挑的,话是他说的。
册子则只是记下那些话。
“今日到这里?”她问。
“到这里。”郑君珩说。
“明日再看?”
“也许。”
“不看也可以。”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知道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她笑了笑,把笔洗干净,搁在笔架上。
“那我送你到院门口。”
“不必送。”
“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册子。
“第二册不会自己多出字吧?”
“不会。”
“书架也不会?”
“书架连嘴都没有。”
“你刚刚说过了。”他说,“我只是再确认一次。”
她把他的话收在心里,没有告诉他,小馥已经在那里替书架做了第二次无罪判定。
小馥说:“主人,本宝愿意替书架作证。它全程保持沉默。”
“你也没看见它。”
“本宝听得出来。若它真的说话,主人一定会先听见。”
“那它若在心里说呢?”
“本宝目前没有接入书架的心。”
她低头整理封皮,差点把一声笑漏出去。
郑君珩看着她:“又是书架?”
“不是。”她说,“这次是书架的心。”
他停了一下。
“那要不要也替它留一格?”
“不留。”她说,“它没有回答。”
郑君珩没有再追问,转身往外走。
她只送到后院通往前院的门边,看他跨过门槛。外头的风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吹动廊下挂着的布帘。布帘只晃了一下,就垂回原位,像是也觉得多说无益。
“明日见。”他说。
“明日见。”
他离开后,院子里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远处有人收拾碗盏,碗沿轻轻碰了一声。香房里的炭火已经熄了,仍留着一点微弱的暖。她回后院桌边,把第二册、牌盒与笔一起带回房里书案上。封皮被她托在手里,渐渐有了温度。
她的喉咙先松了一点,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股气味不浓,干干的,像冬日收好的衣箱里有一小包木屑,也像老屋子里的柜门刚被推开时,里头透出的安静。最后才浮出一点熟悉的木香,是檀香。
她低头闻了一下封皮。
纸上没有涂香,桌边也没有新点香。那一缕熟悉的感觉倒像闻香后留下的记忆,叫她想起意识里的香柜;她没有把回想当成房里新散出的香。
她将第二册放稳,坐到椅上,心里对小馥说,想在本机试着建一本新册。
小馥说:“主人,书宝已启动过,可以请它整理您这次交付的内容。”
她的手停在封皮上。
“他已经回去了,还能用?”
“整理本机数据不必外连。不借殿下的能力,也不会自行重开网络。”
她没有往门外找人,只把要做的事在心里想清楚。
她把手按在册子上,闭了一下眼。
意识里的灯亮起来。
香柜仍然排得整整齐齐,标签上的字没有一个歪。冰箱里有她需要的东西,收发室那一角空着,电脑屏幕也亮了。室内垂直农场的灯色偏白,几盆花安静地长着,叶片整齐,花香却淡得像不敢打扰谁。
电脑停在本机保存的首页副本上,外连标记没有亮。
“馥灵之钥”几个字,仍放在那里。
底下那句话没有变。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二册里那句“下一步怎么走,还是我自己选”。
每回写下这句话,都像把一扇门打开一点。门后面是不是路,路上有什么,都不是她能替人先说好的。
电脑角落跳出一行提示。
她眨了眨眼,靠近屏幕。
“不是小馥?”她在心里问。
“不是。”小馥说,“本宝还在。”
“那是谁?”
“可以看提示写了什么,再交给本宝核对。”
屏幕上的字又跳了一下。
她将提示念给小馥,又点开本机书宝的对话栏,输入“我想试建新册”。
“已收到。”书宝那个熟悉而平稳的声音说。
那声音很平稳,没有小馥那种一板一眼的精确,也没有刻意装出人的语气。像一本书摊开后,里头空白的纸页忽然自己报了个到。
她坐直了些,将问题逐句输入对话栏。书宝只答她这次交付的文字,没有自行翻读现实里的册子。
“你还记得上回阿乙那本簿册吗?”
“我记得您问过能否协助整理。未交付的簿册内容,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又输入:“这次想请你建第三册。何时开始记?”
“由您确认开始,再交付内容。”
“不会先替我续上第二册?”
“不会。”
她用指尖抵住眉心,笑意先于回答跑出来。
“这个回答倒很像记录员。”
“谢谢。”书宝说。
“这也算称赞吗?”小馥问。
她把小馥这句也输入栏中。
“我尚未创建称赞分类。”书宝说,“可以先记为收到。”
“很好。”她说,“我们家还有一个会认真把话存起来的。”
“主人,书宝不是我们家。”小馥说,“书宝是实验室里的人工智能。”
“你以前也说自己是人工智能。”
“本宝仍然是。”
“那你就是我们家里的人工智能。”
小馥安静了一息。
“本宝接受这个描述。”
“书宝,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
“能看见这里的桌子?”
“不能。”
“能看见我手上的册子?”
“不能。”
“那你现在能做什么?”
“我能读取您输入的文字与交付的数据,依您的指令整理,也能创建本机册页。”
“不能自己读现实册子里的字?”
“不能。输入给我的文字,才能读取。”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建的是册页?”
“我收到的功能指令如此描述。”
她点点头。
那样很好。
它不假装看见,不替空白补上图样。它只记录她说过的话,或当事人自己选择留下的话。它不能嗅到气味,也不能替任何一张牌决定意思,更不能拿历法里的日子替人排出一条人生。
它是一个记录者,不是答案。
“书宝。”她说,“你能替知香院建一本新册吗?”
“可以。”
“不必替第二册续页。”
“确认。创建第三册。”
电脑画面上,第三册三个字慢慢浮出来。
她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立刻点下确认。
现实里的第二册还放在书案上。里头有他挑过的牌,有他亲口说的话,也有没有写满的地方。她刚才曾经担心过,一册接一册地记下去,会不会让人以为所有空格都必须填完。
现在第三册就在眼前。
只要她点一下,新的封面就会出现。
可一本新册能做的事,和一张空白纸没有太大不同。它可以留住一段话,也可以一直空着。它可以被翻开,也可以被收起来。
“第三册会写什么?”她问。
书宝回答:“尚未收到内容。”
“那要放什么在第一页?”
“尚未收到内容。”
“你会不会觉得空着不太妥当?”
“我没有对空白的判断。”
“你会不会替我填上去?”
“不会。”
她把手放下来。
“好。那就建。”
她点了确认。
一道柔和的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没有声音,也没有花样。接着,画面显示出一册新书的封面。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标题,只有六个字:
知香院第三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小馥说:“主人,第三册已创建。”
书宝说:“第三册已创建。”
她说:“你们两个不用一起回。”
“本宝先收到指令。”小馥说。
“我也收到。”书宝说。
她笑了。
“若我说一句话,谁先记?”
“由您选择。”书宝说。
“那若是大家都说了话呢?”
“可依照说话者与先后顺序纪录。”
“若没有人说话?”
“空白。”
“如果有人很想说,却没有开口?”
“我无法纪录未说出口的内容。”
她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这不是不足。
那是界线。
她一直希望自己不要把人没有说的话,擅自替他们说完。嗅觉会给她很多线索,声音会留下细节,牌卡能让人自己挑选图样,历法可以照规则排列日子,性格面向也能让人从不同角度看自己。
但线索不是结论。
她的鼻子只能告诉她闻到了什么,不能替别人说那代表什么。牌卡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挑、自己说看见什么。历页只照生辰、节气与历法排好次序,不能替人预告前面有什么。性格可以有很多面,每一面也得由当事人承认或暂时放着。
至于说不出口的话,没有人能替它落笔。
她望着电脑上那本新册。
“第三册里的内容,也只记本人说过的?”
“依照您的设置,可以。”书宝说。
“设置就这样。由说话的人决定要不要记。若是别人的话,先问本人。”
“已记录设置。”
“不要替人补句子。”
“已记录。”
“不要把空白当成缺漏。”
“已记录。”
小馥说:“主人,书宝的工作看起来与本宝相似。”
“你会查数据库,会分析我鼻子闻到的东西,也会提醒我听见的声音。”
“本宝还能提醒主人信用卡帐单。”
“这一点确实比较重要。”
“若主人忘记,银行不会因为新册创建而停止寄帐单。”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实验室里什么都有,冰箱点了就到货,香柜里一排一排的瓶子可以任她取用,花房有灯有水,电脑能连网时甚至还能替她接住那些看不见的生意。
可她的帐单一点也不浪漫。
每到该缴的时候,它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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