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看过船后,他们先回知香院,把留院的事交代妥当,再依船家安排沿江下行。这一段走了些日子,到了海口也没立刻出海,先在码头旁的客舍歇脚候风。昨日,船家又带他们核过船帆与绳索,仍说今日能不能走,得等今早再看。
天还没亮,客舍外的木棚旁先响起了绳索摩擦的声音。
赵馥灵醒来时,天色灰得像一碗还没搅开的米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在岸边喊话,有人答应,还有一声木头碰木头的闷响。
不是风把船吹上岸了。
是船家说的那条船,正在等他们。
她坐起身,喉咙里先有一点干,像夜里含着一口没化开的盐。紧接着,一股潮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木头与麻绳的味道,像一件在雨里淋过、又挂在屋檐下晾了半夜的蓑衣;等那股潮气沉下去,才露出更清楚的一层,像是船板上木油的味道。
小馥说:“主人,外头有人正在搬东西。”
“是船家的人?”
“本宝只听见脚步和木箱挪动的声音。还有人说,‘这包不是这边的’。”
她掀开被子:“这种话每天都有人说。”
“后面那人回答,‘那你先把它放在不是这边的地方’。”
她停了停。
“确实像每天都有人说。”
门外传来翠微的声音:“王妃,该起来了。行李要先搬上船,再清点一遍。”
“你们已经开始搬了?”
“是。”
“小栗呢?”
翠微没答。
赵馥灵穿好外衣,推门出去。院子里有几只包袱整齐地放在廊下,旁边还有一只木箱。小栗正蹲在木箱前,把筷子放进去,又拿出来,再放进去,像在确认它们是否能自行选择去向。
翠微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清单,脸上没有表情。
“小栗。”她说,“筷子为什么在箱子里?”
小栗抬起头:“船上要用。”
“筷子昨晚已经装在你的包袱里了。”
“我以为那一双是上岸用的。”
“筷子不分上岸用和上船用。”
小栗想了一下:“那我把这双留下,等我们回来时用。”
“我们不在这里留一双筷子。”
“可是筷子也要有回家的盼头。”
翠微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把清单翻到背面。
小栗便把筷子收进包袱,认真地拍了拍包袱口:“你们好好待在一起。”
翠微说:“你若再和筷子说话,清点的人会以为你又多带了一个同伴。”
“这不是同伴,是两根。”
“这样更容易清点。”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听到筷子被提起的次数,比其他行李都多;它们大概是最受重视的对象。”
“它们至少没有要求多带一床被子。”
“您方才听到的小栗,不是还问过能不能给筷子铺一块帕子?”
“你听见了?”
“您醒来后,屋外就传来那一问一答。本宝听见翠微说,不行。”
她走到廊下,帮着看包袱上的封绳。船家已经带人来过一趟,把能先搬的行李送上船。剩下的东西不多,都是要紧的衣物与日用对象。她没有带太多东西,真要说来,出海这件事不是把半个知香院装进船舱就能变得简单。
郑君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件昨夜披过的外袍。清晨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束好,目光落在行李上。
“都清点好了?”
翠微答:“这一只还要再核对,空箱不带。”
小栗指了指自己:“那是我看筷子的箱子。”
翠微说:“那只箱子是空的。”
小栗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包袱。
“那筷子已经有家了。”
“很好。”郑君珩说,“你也该去把自己收拾好。”
小栗抱着包袱,郑重点头:“我也是有家的人。”
翠微把清单折起来,转身去看另一只包袱。她动作平稳,表情平静,像方才没听见小栗替筷子安排终身大事。
郑君珩走到她身旁,视线越过木棚,落在水面上。
“船家说,风向合适,收拾妥当便能走。”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他没有立刻答。
她看见他拇指隔着衣襟,轻轻按了一下星石所在的位置。那颗石头不发光,也没有动,和一块普通石子没什么两样。只要不去想它的来处,它甚至有些太过安静。
“我准备好上船了。”他说,“至于到了海上会如何,我不知道。”
“那就先到海上再看。”
“你不打算替我算一算?”
“算什么?”
“什么时辰出发,哪一日抵岸,海上会不会顺利。”
“我能替你排出时序,不能替风答应。”
他侧头看她,眼中有些笑意:“那你昨日怎么不说?”
“昨日是看船。今日是出海。要是我昨日连风都替你答应了,船家恐怕会以为我在抢他的生意。”
“你替我看过时间吗?”
“看过。”
她没有把话说得神神秘秘,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他们出发这几日的日期与节气。她也带着一册年历,旁边另有她自己记下的进程。生辰可以对照,节气可以定位,历法可以排出先后。这些东西能告诉她今日离某个节气还有几日;至于路上大概走到哪一段,还得另问船家,看水势与实际船程;却不能让纸上的一行字变成海上的命令。
郑君珩看了一眼:“所以今日是合适的?”
“今日是船家认为风向合适,他也愿意带我们出海。这两件事,比纸上写什么更要紧。”
“那你的纸写了什么?”
“写了我们此刻在哪里,接下来打算往哪里去。还写了若中途不走了,也能记下我们在哪一日改了主意。”
他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拿。
“改主意也算在路上?”
“当然。”
“那出海不就是出海,回岸也算出海?”
“不算。”小栗在旁边插话,“翠微说,船没离岸就不算出海。”
翠微从行李旁抬起头:“你先把包袱放好,再来定义出海。”
小栗将包袱放到自己的脚边,放得很端正。
“我已经放好了。”
“很好。现在定义也先放好。”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
郑君珩笑了一声,目光又转向她:“你带的牌卡呢?”
“带了。”
“今日要用?”
“看情况。牌卡上的选项是固定的,我不会替你挑,也不能替你说牌上有什么意思。若你愿意用,你自己抽,自己看,自己说。”
“若我不愿意呢?”
“那就不用。”
“年历也不用?”
“年历只排时间,不替你选路。”
“香呢?”
“香只让我知道气味里有什么。它不能告诉我你心里想不想走。”
他微微点头:“那性格呢?”
“也不是一个盒子,打开就只剩一种答案。你会谨慎,也会好奇;会想确认身后还有路,也会想知道前面是什么。哪一面站出来,不需要我替你说。”
“你说得像是我有一群人住在心里。”
“至少不用给他们各准备一双筷子。”
小馥说:“主人,依据已知数据,王爷心里的每一面都不一定喜欢吃饭。”
她差点笑出声,抬手把年历收回去。
郑君珩问:“你在笑什么?”
“想起小栗替筷子找家的事。”
“那是好事。”
“你也觉得筷子需要有家?”
“我只是觉得,若它们能因此少被你们带错地方,便算有家了。”
小栗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我没有带错地方。我只是替它们预备两种去处。”
翠微说:“一种在包袱里,一种在木箱里。不必预备两种。”
小栗想了想:“那现在只剩一种了。”
“很好。”
“这样它们是不是更专一?”
“你快去吃东西。”
“是。”
她抱着包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出海以后,筷子也算出海吗?”
翠微说:“筷子没有脚。”
小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它们坐在我这里。”
“那你替它们坐稳。”
她转进屋里,没有再问。翠微把最后一只包袱提起来,走向码头,步子不急不缓。她经过郑君珩时,还特意留出一段不会碰到他的距离。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手里的清单却一项也没有漏。
天色渐渐亮了。
码头上的人比昨夜少了些,声音却更清楚。木板被踩过时发出沉沉的响,绳索拖在地上,像一条粗糙的蛇贴着岸边爬行。船身靠在水面上,船沿不高,桅杆立在晨雾里,还没有挂起帆。
船家正在检查系船的绳结。他看见他们过来,抬手招呼。
“行李带齐了?”
翠微答:“照清单清点过。”
小栗跟在她后面,抱着包袱:“还有我和筷子。”
船家看了看她:“你和筷子都上船?”
“筷子和我是一包。”小栗说,“若要分开,我得先问它们。”
船家没有接话,只看向翠微。
翠微说:“她和筷子一起上。”
“那就好。”船家说,“船上不缺筷子,倒缺一个能记得自己在哪里的小孩。”
“我知道自己在哪里。”小栗说。
“你在哪里?”
“船边。”
“等到了海上,你还是船边?”
小栗想了想,回答得很有把握:“只要我不走到别处去,我就在船边。”
船家点头:“这个说法不错。”
翠微把她带到跳板旁,让她先站好,再示意她踩上去。
“慢些。”
小栗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双手把包袱抱紧。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正在替自己与筷子共同选一条可靠的路。到了船沿,她转身伸手。
“翠微姐姐,你把我的包袱接上来。”
翠微没有接:“你先站稳。”
“我站稳了。”
“那你自己拿。”
小栗低头看了看包袱:“可是我怕筷子先晕船。”
“筷子不会晕船。”
“你怎么知道?”
“它们没有胃。”
“那是它们的福气。”
船家接过包袱,放到船上小栗将要站的位置旁。小栗这才跨过船沿,脚落在甲板上时,船身微微一晃。她两只手立刻抓住栏杆,包袱里的筷子碰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包袱,扶稳后又把它抱起来。
“它们到了。”
“你也到了。”翠微说。
“我知道。只是它们先出声。”
等翠微与郑君珩都站稳,赵馥灵最后一个上船。踩上跳板时,她闻见船身近处的气味。先是肩头不自觉一紧,鼻腔里有种湿重的咸,舌根像沾到一点海风留下的苦;接着才闻出旧木与麻绳,像潮天里堆在屋角的渔网,又像一双晒了又湿、湿了又晒的布鞋;底下另有一层干燥而微甜的树脂味,是船板上油料留下的气息。
小馥说:“主人,您闻到的主要是潮木、麻绳、油料,以及河水里带来的泥腥。海风还没有完全吹到这里。”
“我先认作那种木油气味,等上岸再问问船家。”
“本宝知道。那个干甜的部分,您要叫它什么?”
“桐油。”
“本宝只根据您的鼻子判断,不能确认船板用了哪一种油。”
“很好,至少你今天没有替船板算生辰。”
“本宝不具备船板的出生数据。”
她忍着笑,扶住栏杆,跨过最后一段木板。
停格的一瞬间,船身正随水轻轻起伏。小栗抱着包袱站在甲板中间,翠微一手扶住栏杆,一手按着行李,船家站在系绳旁,郑君珩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木棚。晨光从屋脊上漫过来,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片薄亮的光。没有人说话,连岸边的叫卖声也像隔远了一层。
那一刻,他们像被放在两处之间。
脚下是船,身后是岸,前面还不是海。
船家看了看他们:“人都上齐了?”
翠微答:“齐了。”
“行李呢?”
“齐了。”
船家又看向小栗:“筷子呢?”
小栗抱紧包袱:“齐了。”
“那就好。”
郑君珩望着岸边,没有立刻转身。
赵馥灵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他是否还要回去。那个问题不需要她说出来,也不需要用牌卡把它变成一道题目。船还系着岸,他可以下去;他也可以留在甲板上,等绳子解开。两条路都在那里,没有哪一条会因为她看了年历就消失。
郑君珩伸手,指尖隔着衣襟按住星石。
“你想再站一会儿吗?”她问。
“想看它离岸。”
“好。”
“若我待会儿觉得不想走了呢?”
“那你可以说。”
“船已经走了呢?”
“那就看能不能回来。若不能,也还有别的岸。”
他低头看她:“你把所有话都说得很平常。”
“因为它们本来就平常。下船、上船、回岸,都是人能做的事。只是有些时候,人会以为自己一定要挑一个不后悔的。”
“你觉得有吗?”
“我觉得人只能挑当下愿意走的那一步。后悔不后悔,现在没有人能替你验证。”
“那如果走错了?”
“你也要先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才知道是不是走错。”
他安静片刻,松开按住星石的手。
“那我就先走到海上。”
船家听见他的话,点了点头,转身去解系船的绳索。
“船要离岸了。都扶好。”
小栗立刻抓住栏杆,另一只手还抱着包袱。
“筷子要扶吗?”
翠微说:“筷子放在包袱里。”
“那包袱要扶吗?”
“你扶好自己。”
“这个安排很合理。”
船家手上使了力,粗绳从桩上松开。船身先往外荡了一下,又被水推回来,船舷在岸边擦过,发出一声闷响。郑君珩没有退开,仍看着岸。
木棚、石阶、岸上搬运货物的人,依次向后移去。岸没有忽然消失,只是慢慢退到一段距离之外。水从船边翻开,撞在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船板一晃,馥灵扶稳栏杆,便听见船家招呼已离岸。
小馥说:“主人,船家说已离岸;您站稳些。”
小栗也说:“船离开岸边了。”
翠微看了她一眼:“现在算出海了吗?”
小栗张望四周:“还没看见海。”
“那你先别替海下结论。”
“我不是替海下结论。我是在等它出现。”
“很好,等的时候把包袱放下。”
小栗照做了。她把包袱放在脚边,想了想,又用一只手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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