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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8. 海那边

清晨,知香院偏屋的窗纸还泛着灰白,赵馥灵先觉得鼻尖有些痒。

她睁开眼,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温茶,微微发紧,随着呼吸慢慢松开。那味道像灶上煮了一夜的米粥,锅底留着一点焦甜,旁边又有潮湿木头被日头晒过的气息。她辨了辨,才知道是院里茶房在烘陈皮。

“主人,隔壁的火候不算好。”小馥说,“本宝建议他们不要再把陈皮烘到像在向锅底道歉。”

“你又没看见他们。”

“本宝闻到您鼻子里的味道,也听到茶房里的人说‘再添一点炭’。本宝只做数据整理,没有替他们看火。”

她披衣坐起,瞥了一眼桌上的瓷碟。

星石仍躺在碟中央,暗沉沉的,跟昨夜一样,没有多出声音,也没有长出嘴来向小栗讨筷子。

郑君珩睡在屋子另一侧,人还未醒。他昨夜说要看着星石,结果看着看着,先靠在桌边睡着了。她本想叫他去床上,后来看他眉间舒展,便只替他把外袍披好。

星石没有要求他守夜。

她也没有。

小栗倒是认真得很,临睡前又跑来看了一回,确认瓷碟没有被石头自己推下桌。翠微把她带走时,她还回头叮咛:“若它要吃饭,先别给它夹菜,石头不会嚼。”

翠微答:“我会记得先问它想不想吃。”

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小栗觉得这件事已经安排妥当。

她下床,走到桌边,用指背轻碰了一下星石,又把手收回碟旁。昨夜掌心感到的那点暖意,到了今早已经散去。她嗅了嗅,仍旧什么也没有。

小馥说:“主人,本宝再次确认,您的鼻子没有收到气味。星石在您这里没有可供分析的香气。”

“我知道。”

话出口,她顿了一下。

幸好今天还没说过第二次。

她把这句话放下,没有拿它去填桌上的空处。没有闻到便先记没有闻到,不必因为大家轮流靠近,就硬替它认出一缕香来。

窗外传来短短一声木梆。

院里的人开始起身。有人拖着木箱走过廊道,箱角刮过地板,声音刺啦一响,接着是念儿的招呼,请人把箱子挪开些,别挡住门。

郑君珩被声音惊醒,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睡着了?”

“你说要看着星石。”她说。

“我看着了。”

“后来呢?”

“后来它没有动。”

“你也没有动。”

他坐直,往瓷碟看去。星石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对这段守夜的差事没有任何意见。

他把手伸到碟旁,也轻碰了一下石面。

“昨夜那点暖,现在没有了。”

“嗯。”

“你觉得这表示什么?”

“我不能只凭它暖过一回,就替它说明意思。”她说,“也不能因为它现在不暖,就把昨夜的感觉抹掉。”

他抬眼看她,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她拉开桌旁的布袋,取出一小叠牌卡,放在木桌上。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不问它表示什么。”她说,“只问你自己现在怎么想。”

“要抽牌?”

“不算抽。”她把牌卡一张张摊开,“这些选项是固定的。你自己挑一张,再告诉我你看到什么。牌不替你回答,也不替星石回答。”

牌面画得简单,有一只收起的布袋,一只放在桌上的瓷碟,一扇半开的门,还有一只空碗。这是另外四张先前备好的图牌,昨日三张字牌已收回袋中。图像不会因为谁的手摸上去,忽然变成一张海图。

郑君珩垂眼看了一会儿。

“这几张牌里,为什么有空碗?”

“我本来想画一张空桌子。”她说,“后来画成碗了。”

“有什么不同?”

“空桌子太像我忘了放东西。”

“那空碗呢?”

“像我忘了盛饭。”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已经理解。这套牌卡对饥饿者不太友善。”

她把四张牌重新排整齐。

“你先挑,不用挑看起来最聪明的。”

郑君珩看向那只半开的门,手指落在牌角,却没有拿起来。

“你看到什么?”她问。

“门开着。”他说,“外面有路,但我看不见路通去哪里。”

“这是你看到的。”

“不是牌要我选它?”

“不是。”她说,“牌面只有一扇门。你说门后是什么,是你的部分。”

他把牌拿起,又放回原位。

“我昨夜在想,星石会不会是在提醒我,该往海那边去。”

这句话一落下,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她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是。

“你是在昨夜感到它暖时这样想,还是早就想去香屿?”她问。

郑君珩的目光落在牌面上。

“早就想过要去。”

“那星石暖起来,让这件事变得更明显了?”

“或许。”

“那是你注意到的事,不等于它替你下了决定。”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每次都把决定推回来。”

“因为那本来就在你手上。”

她没有把牌往他面前推,也没有替他把那张半开的门收起来。她把桌角那本年历翻到今日,纸页发出干燥的轻响。

上面标着节气与日子。她按照平日的规则记下时序,哪一日出行,哪一日适合在路上歇一歇,都只是供人安排的线索。节气不会替人挑路,生辰也不能替人问石头想去哪里。

“年历只能排出日期和节气。”她说,“今日先请船家看江上的船,若要往香屿,还得沿江到海口,再看当地的风候。纸上的日子不是星石的答复,也不能替船家报风。”

“你还能从生辰看出什么?”

“可以照既定的历法排出一些时间上的数据。”她把年历合起来,“但我不能从你的生辰替星石作证,也不能说它一定在催你。”

“性格呢?”

“也只能谈你平常怎么做选择。”

他挑眉。

“你要谈吗?”

“你常把想做的事放进‘是否有必要’里,想得周全,然后再问一次有没有人同意。”她说,“这是你的一面。另一面是,你一旦决定要去,就会把行李收得比别人快。”

“我收得不快。”

“昨夜你已经把三件外袍叠好了。”

“那是因为桌上没地方放。”

“桌上有地方。”

“那里有星石。”

“星石占的地方,不足以妨碍三件外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替自己的行李再找一个理由,最后只说:“我不想把它跟衣物放在一起。”

“这个理由比较像理由。”

门外传来敲门声。

翠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布包。她看见桌上的牌卡,脚步没有停。

“王妃,船家来了,说今日可以去码头看船。”

“现在就来了?”

“他说早来一刻,能少等半日。”翠微说,“我问他早来一刻能少等多少,他说要看潮水。我问那昨夜为什么不来,他说昨夜他在睡觉。”

郑君珩笑出声。

“这倒是诚实。”

“我也这么觉得。”翠微把布包放下,“所以我没有再问他,睡觉能不能算潮水的一部分。”

小馥说:“翠微今日的提问方式,已经比船家的航程更稳定。”

翠微拿起瓷碟旁边的小布,仔细折好,放在碟子底下,免得碟子滑动。她没有碰星石。

“这是防它掉下去?”她问。

“是。”翠微说。

“它昨夜没动。”

“桌子会动。”

“桌子为什么会动?”

“有人会碰桌子。”

她和郑君珩对看一眼。

“这个理由也站得住。”她说。

“我做事不靠桌子自己保证。”翠微说。

她转身出去,布包里的衣物被放在椅背上,整整齐齐,像是连布角都排好了次序。

小馥说:“主人,翠微对对象的信任程度,低于对对象底下那块木头的信任程度。”

“她对木头也未必很信任。”

“本宝同意。她已经替桌子安排了防滑措施。”

他将那张半开的门又拿起来,这回没有放下。

“我选它。”

“你看到的还是那扇门?”

“是。”他说,“我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但我想走到门前看看。”

“这是你自己说的。”

“不是石头说的?”

“不是。”

他望向桌上的瓷碟。

“那我就把星石带着。”

“可以。也可以留在院里,交给可信的人看着,或是先放在碟子里,等我们准备出发再决定。”

“你不觉得带着比较好?”

“我觉得那是你的选择。”

他把牌放回桌上,指尖在牌背停了一下。

“我带着它。”

她点头,没有替这个决定添上任何预言。郑君珩用布把星石包起来,放进衣襟内的袋中。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布料碰出声音。

小栗和翠微在门外等着。小栗一看见他包好星石,立刻探头进来。

“石头要出门了?”

“嗯。”郑君珩说。

“它要不要带筷子?”

翠微从她身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那双木筷塞回小栗怀里。

“你若担心它饿,就自己替它拿着。”

小栗低头看看筷子。

“那我可以在船上替它夹菜吗?”

“石头不吃饭。”翠微说。

“你昨夜也说要先问它。”

“我问过了。”

“它回答了吗?”

“没有。”

小栗思索片刻,认真点头:“那就是不想吃。”

她把筷子抱紧,像是替星石保管一项没有被采纳的提议。

四人出了知香院,往江边码头去。

扬州的早市已经开了。路边蒸笼揭开时,白气往上一翻,米香里混着甜饼的焦气;卖鱼的人正把竹篓搬到阴处,水滴顺着篓沿落下,敲在石板上。人声、脚步声、搬货的喊声交在一起,热闹得像整条街都在同时找自己的东西。

她吸了一口气,喉咙先被潮气碰了一下,肩膀才慢慢松下来。那股味道像洗过的麻布晾在门边,晒不透,被河风翻过一遍,湿气里夹着鱼篓留下的腥;再往下,是木箱、绳索与水气混在一起的气息。有人在路旁点了线香,香烟很淡,干而沉,像旧木柜里收了多年的纸。她分辨出那是沉香。

郑君珩走在她身边,稍稍偏着头。

“街上这么杂,你还分得出味道?”

“你把味道听成声音,街上也吵吧?”

“香的声音和人的声音不一样。”

“那你现在听见什么?”

他停了一息。

“麻绳像一串粗粗的低音,鱼篓的水像落在空碗里。那边的香,声音很细。”

“我刚才还说空碗像忘了盛饭。”

“现在是它真的空着。”

“那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

她没有追问他听见的声音有没有变成什么预兆。那只是一种他自己的感受。再往前走时,他把耳朵偏向人群,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吵得厉害?”

“有一段像有人一直在敲门。”

“你要不要停下来?”

“不必。”

他走了几步,便把注意力收回来,没有再刻意去听。她记得他说过,闻得太久,真正的声音就会暂时离开。码头上的吆喝不值得他拿来交换。

他们穿过两排货架,到了靠水的一处木棚。来接他们的船家正站在一张简陋的长凳旁,身上穿着短褐,裤脚挽起,脚边放着一只沾水的篾篓。他身后有两名水手在检查绳索。

“几位是要去香屿?”船家问。

“是。”郑君珩答。

船家朝水面看了一眼,又看向他们带来的行李。

“今日先看船,若都合适,明日再定何时沿江下行。”船家说,“到了海口还要候风,不能在这里便把出海的日子说死。海上的事不好赶,风起得快,落得也快。”

“你常走这段水路?”郑君珩问。

“走得多。”船家说,“但走得多,不代表每回都一样。海不会因为你认得它,就照旧让路。”

小栗仰头看他。

“那你知道海那边有什么吗?”

船家转过脸来。

“你说哪一个海那边?”

小栗被问住了。她把筷子夹在臂弯里,看看赵馥灵,又看看郑君珩,显然希望有人替她把问题补得更清楚。

郑君珩问:“人们提起海那边时,通常是指外国吗?”

船家笑了一声。

“有人那样说。也有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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