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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 扬州商人

那个绸商是在第三次来知香院的时候,才肯坐下来的。

第一次,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讲堂里排排坐的学徒,说了一句“打扰了”,转身就走。

第二次,他走进来,在香房门口闻了一下,问陈皮怎么卖。念儿报了价,他说“太贵”,又走了。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问,直接在香房的长凳上坐下,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被先生叫起来背书的学生。

翠微端茶进去,出来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王妃,那位客人,茶不喝,凳子只坐三分之一。”

“坐三分之一?”

“随时准备走的那种坐法。”翠微说。

* * *

她走进香房。

他穿一件新的青色绸袍,袖口织得细,光落上去,滑出一层暗亮。气息里还留着染坊似的微闷,混着衣领间一点酸汗。近一些,才辨到很淡的薄荷。

他坐得直,手指却把膝上的衣料攥出一道皱。她的喉咙也跟着紧了一下。

这副想走又没走的样子,她见过。在将军府的花厅里,在宫里的长廊上,也在知香院门口那些说自己“没事,就是来看看”的人脸上。她没有猜他为什么而来,先走到他对面。

“客官。”她在他对面坐下,“想找什么香?”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不找香。”他说,“我听人说,王妃会看人。”

“看人?”

“看一个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为什么老是把同一件事做坏。”

* * *

他姓沈,做绸缎生意,在扬州开了两间铺子。

他说话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在心里先把那句话过一遍秤,确定不多不少,才放出来。

“我做生意二十年,”沈掌柜说,“赚过,也赔过。赚的时候不说了。赔的那几次,我回头去想,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有人来谈一笔大生意,”他说,“我一开始很小心,查他的底,问他的货,什么都问清楚。问到最后,我已经觉得不对了。”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还是签了。”

她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签完以后,我就知道我会赔。”沈掌柜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闻到不对了,我还是签。一次是这样,两次是这样,去年春天,第三次又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王妃,我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她把他提到“签了”时攥紧衣料、说话停住的情形,记在心里。小馥轻声提醒:“主人,让他把后头的话说完。”

她点点头。

* * *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起身,从香房的木柜取出三支预先备好的闻香小瓶,排在桌上。

“沈掌柜,”她说,“你愿意的话,可以慢慢试这三支。不必勉强,哪一支让你想盖起来,就停在那里。”

他看了她一眼,有点不明白,可还是照做了。

第一支,乳香。他闻了,没什么表情。

第二支,佛手柑,冷压的那一支。他闻了,眉头松了一点。

第三支,岩兰草。

他凑过去,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

“这个,”他说,“这个太重了。像……像整个人被压在泥里。”

“盖起来。”她说。

他把盖子盖上,盖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白了。

她看着他的手。

岩兰草的香,取自埋在土里的根。那股沉厚的气息,她自己有时觉得像下过雨的泥地,也有人说踏实。

可眼前这个人,说的是“被压在泥里”。

她把他的原话记住。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还得问他。

* * *

“沈掌柜,”她说,“你刚才说,每一次你都已经闻到不对了。”

“是。”

“那个时候,”她说,“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

“急。”他说,“很急。”

“急什么?”

“急着……”他的声音低下去,“急着把它结束。”

她没有出声。

“谈了那么久,”沈掌柜说,“对方等着,伙计等着,我自己也等着。每拖一天,我就觉得整个人被拖在泥里。后来我就想,签了吧,签了就不用再想了。”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盖得紧紧的岩兰草。

“我不是不知道会赔,”他慢慢说,“我是受不了那个‘还没决定’的感觉。”

香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学徒在扫院子,扫帚沙沙地响,一下,一下。

她把那支岩兰草拿起来,放回香房的木柜。

“沈掌柜,”她说,“先别急着替自己定罪。”

他抬头看她。

“照你刚才说的这几次,”她说,“你是想赶快让事情落地。明知道还有疑处,还是宁可先签,因为一直悬着,比眼前那一步更让你难受。是这样吗?”

他慢慢点了头。

“办事快,用在该赶的地方,原本也能是本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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