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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市井切面

城门口那场大戏,是一个老妇人唱起来的。

文母住在城南甜水巷,守寡多年,一手拉扯大了儿子文炎敬。她这辈子信的道理,比官家的律法还硬: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女子无才便是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熬成了婆,才有媳妇熬出头。这套道理她信了一辈子,也靠它,在苦水里泡着的时候,给自己撑出一个"我是对的"的盼头。

如今诏书一下,巷子里的人家炸了锅。有那识几个字、手头宽裕些的,真动了心思,想让自家闺女去报名应考。文母听了,当场就炸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拍着大腿,嗓门洪亮,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姑娘家不在家学规矩、绣嫁妆,去读什么书、考什么官?我活了六十岁,没听过这等臊人事!那朝廷也是邪性,好端端的,让女人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围着几个纳凉的妇人,有人点头,有人犹豫。

巷尾卖炊饼的陈家,有个闺女叫招娣,十五岁,识得几个字,平日里最爱趴在卫恕意的女学窗户外头听讲。听说特科不论出身、贫寒人家的女儿也能报名,她动了心,回家跟娘哭着要去。

陈婆子正犹豫,被文母堵在门口,指着鼻子数落:

"老陈家的,你是不是糊涂了?一个丫头片子,考什么考!考不中,白搭钱、白丢人;真考中了,在外头跟一群男人厮混,往后谁还敢娶她?你这是要毁了她一辈子!"

"再说了,"文母越说越来劲,"女人读书做官,那是僭越!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你没听老先生讲,牝鸡司晨,家宅不宁?这世道要是真叫女人骑到男人头上去了,咱们这些安分守己的,还有活路么!"

陈婆子被她唬得脸色发白,拽着招娣就要往家走。招娣死死扒着门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挣不脱。

——

"老人家这话,我不敢苟同。"

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卫恕意提着药箱走过来。她在城南办女学、行医已有年余,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鬓边别着一根简单的木簪,眉眼沉静。巷子里的穷苦人家,十有八九受过她的恩惠,一见是她,纷纷让道、招呼。

文母眯起眼,上下打量她,皮笑肉不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卫先生。怎么,你办你的女学,还管到老身教子育女头上了?"

"我不敢管。"卫恕意走到招娣身边,先把孩子拉到自己身侧,才转向文母,"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个明白。"

"你说女子读书要遭雷劈。"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可这巷子里前年闹时疫,是谁开的方子救的人?是我。我这方子,是从医书上学来的。若读书要遭雷,老人家当时怎么敢喝我开的药?"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文母脸一黑。

"你又说女子该在家安分守己。"卫恕意不疾不徐,"可巷子里多少妇人,丈夫死了、跑了、病了,是谁在舂米、浣衣、挑担、养孩子?招娣她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天不亮就起来磨炊饼,这份辛苦,抵不上书里一行字?她们早就在养家、在顶门立户了,怎么到了'读书'两个字上,倒忽然成了只能在家待着的废物?"

围着的妇人里,有几个眼圈慢慢红了。这些话,她们心里憋了一辈子,从没人替她们说出来。

文母被问得一窒,随即撒起泼来,一拍大腿:"好你个伶牙俐齿的!我不跟你掰扯这些!老身只认一条——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本分!朝廷那道诏书,长不了!等闹够了、出了丑,看你们怎么收场!"

"祖祖辈辈这么过,"卫恕意静静看着她,"所以祖祖辈辈的女人,受了委屈只能咽,被夺了田产只能哭,被夫家打死了,娘家都讨不回一个公道。老人家,你守了一辈子本分,守来的是什么?"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文母最疼的地方。

她猛地一震,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哆嗦着,半晌,却蛮横地嚷道:"那也是命!女人的命,就是这样!你认命吧!"

她一把拽过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孙女,狠狠道:"走!咱们回家!从今往后,不准再靠近这女学半步!"

临走,她回头瞪着卫恕意,一字一句,像是诅咒,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折腾的女人,能折腾出个什么好下场!"

人群渐渐散了。招娣怯生生地拉着卫恕意的衣角,小声问:"先生,她说的……是真的么?考这个,真的会毁了一辈子么?"

卫恕意蹲下身,替她擦了擦眼泪。

"她信的,是她那一辈子的命。"卫恕意望着文母走远的、佝偻而固执的背影,轻声道,"可你的命,不必跟她一样。"

"报名的地方,先生陪你去。"

——

文母这场闹,不过是满城风雨里极小的一滴。

朱曼娘押运着十几车书卷物料进城时,正赶上了这一幕的尾声。她在马上听了一耳朵,嗤地一笑,对身边的伙计道:"这老婆子,自己在苦水里泡烂了,见不得别人想上岸。"

她这一路,走得并不消停。

特科开考在即,各地考生、考用书卷、笔墨纸砚潮水般涌进东京。曼娘替白明禾押送的,是白氏商号捐赠的一批特科通用典籍和文具,指名送给城里几处接待贫寒考生的客舍。车队过淮上时,遇上一伙盘踞码头、专宰单身行旅的地痞,瞧见车队里混着几个独自上京的女学生,又见押车的是个年轻女子,便起了歹心,想讹一笔"过河钱",言语间还对女学生动手动脚。

曼娘当时笑吟吟的,先礼后兵。

"几位大哥,"她捻着一块碎银子,在指尖转了转,"我劝你们,这钱,不好拿。"

为首的泼皮狞笑:"小娘子,到了爷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

话没说完,曼娘手里那块银子"嗖"地飞出,正中他膝盖。与此同时,码头的纤夫、脚夫、几个看似闲晃的汉子一拥而上——那都是曼娘商路上养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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