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嫣然是在祠堂里,被长辈们围起来的。
她生得温婉,话也少,从小就是余阁老最疼的长孙女。可越是疼,越是身不由己。族里有一房难缠的亲戚,近来闹着要分家、要多分祭田,怎么都安抚不下去。族长与几位长辈议了几日,议出个"好主意"——把嫣然许给那家的儿子,亲上加亲,疙瘩自然就解了。
"这是为了全族的和气。"族叔公摸着胡子,语重心长,"嫣然是个懂事的孩子,定然明白这个理。"
嫣然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心才一寸寸往下沉。那位表兄她见过,斗鸡走狗、打骂仆从,原配便是被他磋磨死的。把她嫁过去,哪里是结亲,是拿她这个长孙女,去填一族人的太平。
"怎么不说话?"族婶笑里藏刀,"女孩子家,婚姻大事,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姑娘家,难道还能自己做主不成?"
嫣然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却还是没开口。
就在这时,祠堂门外"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了。
"我替她说话!"
一个爽利的声音炸进来。余嫣红风风火火闯进门,往嫣然身前一站,叉着腰,把满堂长辈扫了一圈。她是嫣然的堂妹,生得明艳,性子却与堂姐南辕北辙,是余家最出名的一盆辣子。
"你们当我听不见是不是?"嫣红冷笑,"什么全族的和气,说穿了,就是拿嫣然姐姐去填你们自己堵不上的窟窿!那个混账东西打死了前头的媳妇,你们把嫣然姐姐送过去,是想让她也横死在里头,好换你们几年清静?"
"放肆!"族叔公勃然大怒,"哪里有姑娘家这样说话的!"
"我为什么不能说?"嫣红梗着脖子,"姐姐不说话,是她心善、顾着体面。我可不管!今日谁要敢把这门亲定下,先从我余嫣红身上踏过去!"
满堂长辈被她一通抢白,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一时语塞。
嫣然在身后轻轻拉了拉堂妹的衣角,低声道:"嫣红,别说了,当心受罚。"
"受罚就受罚!"嫣红回过头,眼睛都红了,"姐姐,你就是太软!他们才敢这么糟践你!"
——
姐妹俩被一同罚去祠堂思过。
夜深了,烛火摇曳。嫣然倚着柱子,望着祖宗牌位,忽然轻声道:"嫣红,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没用了。"
"姐姐哪里没用!"嫣红立刻反驳。
"我若真有本事,"嫣然望着跳动的烛火,"就该叫族里没人再敢起这种念头。可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绣花、做饭、看人脸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前阵子城南闹水,我跟着家里去施粥。你知道我看见什么?衙门派的赈粮,册子上写着三百石,实际到粥棚的,连两百石都不到。账是糊涂账,领粥的队伍排到天黑,最穷的几家反倒领不上——因为他们不识字,不会排队领签,也不敢跟经手的差役争。"
嫣红安静下来,听着。
"我那时候想,"嫣然的声音很轻,"粥棚若交给我管,我能让每一户都吃上。怎么造册、怎么发签、怎么盯着差役不敢克扣,我心里都有法子。可我是个姑娘家,我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谁听我的呢?"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嫣红从未见过的光。
"如今朝廷开了女才特科,考民政、考农桑。嫣红,我想去考。"
"我不是为了逃婚才去考的。"她一字一句,"我是想,若我有一天能掌着一处的户籍账册、仓廪赈济,我就能让那些排在队伍最后、不敢出声的人家,也领上一口热粥。到那时,再没有人敢说,把我许出去换什么'全族和气'——因为我这个人,有比拿去换太平更要紧的用处。"
祠堂里静了很久。
嫣红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堂姐,声音又脆又亮:"好!姐姐你去考!我陪你!"
"你?"嫣然失笑,"你考什么?"
"我考……"嫣红眼珠一转,"我考不上那些之乎者也,可我有力气、有胆子!我打听过了,这回虽没明设武科,可特科取中之后,各处都缺能办事、敢动手的人。押送、查抄、维序,我哪样不行?"
她攥紧拳头,眼里放光:"姐姐你管着账册、护着百姓,我替你拿刀、替你拿人!咱们姐妹俩,一文一武,看谁还敢欺负余家的姑娘!"
嫣然望着堂妹,眼眶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
余阁老最终把这门亲事压了下来。
老阁老听完嫣然在粥棚的那番作为,又看了她连夜写就的条陈,沉默良久。条陈里写的是义庄那笔糊涂账:余家族产义庄,名义上赈济族中孤寡,可这些年账目混乱,管事的中饱私囊,真正的孤寡分文未见。嫣然一笔一笔核了出来,又附上十条改法——如何分户等、如何公账目、如何按月支放、如何由孤寡人家轮值监督。
没有一句空话,桩桩都落在实处。
"这孩子……"老阁老把条陈看了三遍,喟然长叹,"是我小看她了。"
他亲自修书一封,以余阁老的名义,向开封府举荐嫣然应考民政科。信末写道:"臣之孙女嫣然,性虽柔,心实细,于民间疾苦体察尤深。臣不敢以闺阁视之,敢荐于朝。"
至于嫣红,老阁老拗不过她,又实在头疼,索性由着她以"护卫随行"的名义,与堂姐一同上京。临行前,老阁老把嫣红叫到跟前,板着脸嘱咐:
"到了京城,不许惹是生非。"
"知道了知道了。"嫣红心不在焉。
"尤其不许动手打人。"
"那要看人家该不该打。"
老阁老被她噎得直吹胡子,末了却还是挥挥手,让管家取来一柄家传的短刀,塞给了她。
——
姐妹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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