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的书房里,气氛已经僵了三日。
"不许去。"英国公夫人拍着桌子,眼圈是红的,"你一个姑娘家,朝廷开什么科你凑什么热闹?兵略、边贸,那是你该碰的东西?传出去,我将门的脸往哪儿搁!"
张桂芬大马金刀地坐着,一身窄袖胡服,腰间还系着骑马的鞶带,闻言扬了扬眉:"母亲这话奇怪。将门的女儿不能碰兵略,难道后宅的姑娘倒该碰?"
"你还嘴硬!"夫人气得发抖,"你自小跟着你爹舞刀弄棒、跑马击球,我只当你是小孩子家顽的,谁想到你越发没边了!如今外头议亲的人家都在问,说英国公府的姑娘像个野小子,将来如何做宗妇——"
"那就别做。"桂芬答得干脆。
夫人一噎,眼泪倒下来了:"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呀!"
英国公坐在上首,一直没言语。这位老将身经百战,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沙场的风霜。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看了许久,忽然问:
"芬儿,你跟爹说实话。你要考这一科,是图新鲜,还是当真想去边关?"
张桂芬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
"爹,"她正色道,"女儿不是图新鲜。前年您带我去边上的互市,女儿看见什么,您还记得么?"
英国公眼神一动。
"我看见咱们的绸缎茶叶一车车出去,换回来的马匹皮毛,价钱被那些牙人和部族首领压了三成。"桂芬一字一句,"我看见互市上的秤是两套,账是糊涂账,守边的将士冬天缺的皮裘,奸商囤着不发,倒转手高价卖给出使的商队。我还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个部族的小头领,仗着懂两边的话、通两边的路,把咱们军粮起运的日子卖给了马匪。咱们一队民夫,连人带粮,没了。"
书房里静下来。
"爹办了一辈子军务,可有些事,爹这样的大将顾不上,也不便亲自去查。"桂芬抬起眼,目光灼灼,"互市上的账、部族里的话、商路上的弯弯绕绕,女儿在边上那两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一科若只收会背书的书生,女儿不去;可它考兵略、考边贸——女儿去,比谁都够格。"
英国公久久没有说话。
夫人还想再劝,老将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他望着女儿那副又倔又亮的模样,恍惚间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也像看见了……当年那个嫌"女子无用"、死活不肯缠她的脚、由着她满营乱跑的亡父。
"你母亲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英国公缓缓开口,"这门沈家的亲事,是你母亲替你定下的,门第相当,沈家小公子也是个规矩人。你若执意应考,这门亲事,怕是要黄。"
"黄了正好。"桂芬毫不迟疑。
"芬儿!"夫人惊呼。
"母亲。"桂芬转过头,难得放软了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沈家那公子,女儿见过一面。席间听见人议起女科,他怎么说的,母亲没听见,女儿听见了。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朝廷这是胡闹,我将来的妻子,只消在家相夫教子,管这些做什么'。"
"母亲,您愿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么?"
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
亲事的纠葛,最终在马球场上见了分晓。
这日京中贵眷在城外击球场打马球,沈家夫人带着小公子也在,明是打球,暗是相看。场上男女分作两队,张桂芬一身利落骑装,纵马如飞,一杆击球,风驰电掣,引得满场喝彩。沈家公子骑术平平,被她远远甩在身后,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中场歇息,沈夫人当着满场命妇的面,半真半假地笑道:"张家姑娘的马球,打得比小子还野。过门之后,可得收收心了。我们沈家是诗礼人家,可容不下天天在外头跑的媳妇。"
这话是当着许多人说的,分量不轻,等于当面给未来的新媳妇立规矩。
四下里一静,无数道目光看过来,有看热闹的,有替桂芬难堪的。
张桂芬正在系护腕的带子。闻言,她停下了手,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恼,反而笑了。她站起身,走到场中,先向沈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动作无可挑剔,随即扬声开口,声音清亮,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夫人厚爱,桂芬不敢当。"
"只是有一句话,桂芬想当面回了,省得耽误了沈公子的好姻缘。"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门亲事,是两家母亲口头上议的,没有过帖、没有纳征,如今桂芬亲口回了——我不嫁。"
满场哗然。
沈夫人脸色一变:"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门亲,我不嫁。"张桂芬迎着她的目光,毫不躲闪,"我张桂芬的亲事,我自己说了算。不为别的,就为沈公子前几日那句话——他要的是一个在家替他相夫教子、不问外事的娘子。可那样的娘子,京里有的是,却不是我。"
"我要去考女才特科的兵略、边贸。"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考中了,我是要去边关、去互市,跟那些部族首领、奸商牙人掰手腕的。将来风里来雨里去,说不定还要捅马蜂窝。这样的媳妇,沈家门第再高,怕是也容不下。"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退了,彼此干净。"
她勒转马头,球杆在掌心一转,朗声道:"我的亲事,等我从边关挣回功名再说。眼下——"
她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我先去考我的功名!"
骏马驮着她,泼剌剌冲出球场,激起一地黄尘。满场命妇半晌回不过神,继而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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