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女才诏》下到东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诏书贴满了城门口、州桥边、太学门前，识字的人挤成几层念，不识字的踮着脚听。念到"不论士庶商籍，凡有才学、律法、算学、农桑、兵略、史才之女，皆可赴京应女才特科"时，人群里先是死寂，继而炸了锅。
"女子也能考功名？"
"考中了还放官？"
"莫不是你我听错了——"
没人听错。黄绫黑字，御宝鲜红，盖的是新帝的玺。
——
消息传进盛家，比诏书上的官话还要快上三分。
盛紘下了朝，官服都没换，先去了寿安堂。他这几日在朝堂上看够了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又惊又乱，进门便低声道："母亲，当真下了。特科先考史、律、算、农、兵、内治六门，考中的入女官六局、史馆、大理寺各处试吏，虽不授亲民正官，可这……这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盛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听完，只问了一句："家里的姑娘们，可都听着了？"
"听着了。"盛紘擦了擦汗，"儿子正是来问母亲的意思。这风口浪尖上，咱们家的姑娘，是考，还是不考？"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屏着气。
盛老太太这才把佛珠搁在小几上。她出身勇毅侯府，是侯府嫡出的姑娘，年少时在宫里太后跟前教养过，见惯了风浪。她看着盛紘，缓缓道：
"我问你一句话。这诏书，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考中了，可还算数？"
"君无戏言，自然……算数。"
"那便结了。"盛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朝廷开了门，请天下的姑娘进去。咱们家的姑娘有才学，为什么不进？莫非这门开着，倒要叫她们绕着走？"
盛紘噎了一下："可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说这是乱了纲常，说考出去的姑娘往后没人敢娶……"
"没人敢娶，便不娶。"盛老太太冷笑一声，"我们勇毅侯府的女儿，当年若也想着'没人敢娶'四个字，早随波逐流烂在后宅里了。我把话撂在这儿——家里的姑娘，但凡有一个想考的，盛家供书、供纸、供先生，谁敢在背后嚼一个字'不'，先问问我这老婆子答应不答应。"
寿安堂里静了片刻。
盛紘望着母亲，忽然觉得那佝偻着的、吃斋念佛的老妇人身上，有一种他许多年没见过的东西。他低头应了声："是，儿子明白了。"
——
大娘子王若弗听完消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她回了自己院里，把门关上，对着陪房刘昆家的念叨："你说这算什么事？姑娘家去考什么功名，传出去……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刘昆家的陪她多年，最懂她的心思，笑道："大娘子嘴上说不像话，我瞧着，大娘子方才在寿安堂，可是一个'不'字也没说。"
王若弗被说破了心事，脸上一红，半晌才叹口气："我是怕。我怕姑娘们抛头露面，受人欺辱；可我又……"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又替她们高兴。"
她想起自己。想起她嫁进盛家这些年，管家、立规矩、和林噙霜斗了半辈子，斗赢了又如何？还不是这一方院子里的大娘子，一辈子没走出过东京城，一辈子的本事，都用在替男人守家上。
"若我年轻时也有这样一道诏书……"她喃喃道，忽然住了口，摆摆手，"罢了罢了，我这把年纪还说这些。老太太既拍了板，我这做母亲的，总不能拖后腿。六姑娘那边书纸笔砚，都拣最好的备。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伯府华兰那儿，也该递个信去。"
说到长女华兰，她眼里的光又黯了。
嫁出去的女儿，在婆家受气，她这个做娘的，除了背地里抹泪，什么也做不了。
"大娘子，"刘昆家的察言观色，低声道，"其实……姑娘们真要考出去，也是大娘子的体面。往后满京城谁不说，盛家大娘子教女有方。"
王若弗怔了怔。
她一辈子争的，不就是"体面"二字？从前这体面，拴在男人的官帽上、儿女的亲事上，风一吹就晃。可如今她头一回模糊地觉出，若女儿们凭自己的本事立住了，那体面是谁也夺不走、谁也踩不低的。
"你说得是。"她坐直了些，方才那点七上八下里，忽然掺进一股热乎气来，"光自己家里备齐还不够。我估摸着，这京里多少人家，心里头跟我方才一样又痒又怕，谁也不敢先出头。回头我做个东，请几家相熟的夫人来坐坐——谁家姑娘要考，缺书的、缺先生的、家里老人拦着的，咱们彼此有个照应。"
她是个藏不住事、也最热心肠的脾气，慌乱一过，那点张罗人的本事，倒先醒了。
——
林噙霜得到信儿，比谁都早。
她遣散了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那面菱花镜，半晌没动。
她是妾。妾生的女儿墨兰，再聪明，再拔尖，将来的婚事也矮嫡出的一头。这是她一辈子咽不下的刺。她原本筹谋的，是怎么替墨兰攀一门高亲，怎么把盛家的家私多往自己院里搬一分。
可如今，朝廷开了一道她做梦都没梦见过的缝。
"姑娘家的功名……"她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墨兰恰在这时掀帘进来，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娘！您听说了么？女才特科！女儿这就去求老太太——"
"慌什么。"林噙霜一把拉住女儿，眼底精光闪烁，"我问你，你想去考？"
"想！"墨兰毫不犹豫，"如兰、明兰她们若都去，我岂能落于人后！"
林噙霜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好。娘不但不拦你，娘还要倾尽全力，替你把这条路铺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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