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二月初二颁的。
前一日夜里,秦桢独自留在政事堂,看着书吏把《求女才诏》的定本一字一字誊在明黄诏纸上。她没有动笔改一个字——能改的,该争的,这两个月里都已经争尽了。
诏书很短,除去套话,要紧的只有几行:
"……天下之大,岂无才淑。凡士庶商籍之家,有女通经史、明律法、精书算、达农桑、知医方、谙兵略史才者,不论已嫁未嫁,皆准由州县保结,或投牒自荐,赴京应女才特科。所取之人,先充六局、史馆、书算、律令、农医诸务,量才授事。务在得人,不循一格。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用宝那一刻,秦桢别过脸去,望着窗外。
夜风里,东京城一百万人都在睡着,不知道天亮之后,有一样东西,就要不一样了。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诏书先在宣德门外当众宣读,再由驿马分道,发往天下各路州军。
邸抄比诏书走得更快。商路上,白明禾的船队沿运河把邸抄一份一份捎往下游,船头的伙计识字不多,却都知道东家的吩咐:这份纸,沿途每一个码头、每一间茶肆、每一座女子也能站着听听说书的瓦子,都要贴一张,贴钱由白家出。
于是,从汴河到淮河,从江南到蜀地,一张薄薄的纸,像一粒落进土里的种子,悄没声息地,落进了千万座深深的宅院。
——
东京,盛家。
寿安堂里,盛老太太正由人伺候着吃药,听完盛紘把诏书磕磕巴巴念完,老太太把药碗轻轻一搁,半晌没说话。
盛紘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母亲,这、这成何体统。女儿家都去考试做官,这家还要不要了?儿子瞧着,不过是朝廷一时新鲜,咱们家可万万不能——"
"闭嘴。"
盛老太太只说了两个字。她撑着炕几,慢慢坐直了身子,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亮得惊人:"华兰在袁家受的那点子气,你当我瞎?墨兰那一手好字好文章,生来就为了抄经书、给婆母管家?如兰一天到晚问她先生的那些史论,哪一点不如你家的公子?"
"朝廷的诏书都到家门口了,你还在说'体统'。"老太太环视满屋女眷,一字一句,"我盛家的姑娘,想读书的、想应试的,我掏私房钱供。谁敢拦——"她瞥了儿子一眼,"先从我这老婆子身上跨过去。"
王若弗又惊又喜,攥着帕子的手直发抖,嘴唇动了半天,低声问了一句:"母亲,真……真能行?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抛头露面……"
"傻孩子。"盛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里有水光,"门都开了,你还站在门里问能不能行。去,把几个丫头都叫来。"
帘外廊下,端着茶的卫恕意不知站了多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侧,那个年纪最小、眉眼最沉静的女儿盛明兰,正仰着脸听,一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
"娘,"小明兰扯了扯她的衣袖,极轻极轻地问,"书上说的'自己挣',是不是就是这个?"
卫恕意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声音哑得厉害:"是。去做娘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
东京另一条街上,英国公府。
张桂芬是在校场边听父亲念完诏书的。老将军念得慢,念到"谙兵略"三个字时,停下来,看了女儿一眼。
张桂芬手里的马球杆"啪"地落在地上。
她没去捡,几步冲到父亲面前,单膝点地,像营里请战的少年军校:"爹,我要去考。"
英国公看着女儿。这个从小不爱女红、只爱骑射的姑娘,眉眼像极了他战死在西北的长子。老将沉默良久,伸出苍老的手,把女儿从地上拽了起来。
"去。"他只说了一个字,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咱们张家的人,要考,就考头名。"
——
江南,余家。
余嫣然正带着丫鬟在义庄里核对冬衣账。她性子软,说话慢,可一笔一笔的账,核得比谁都仔细。送邸抄的人到时,她正为一个孤寡老妪被族里夺了田的事,低声下气地跟里正商量。
听完诏书,她怔在原地,手里的算盘珠子还停在半截。
"姑娘?"丫鬟不解。
嫣然没有说话,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她想起方才那个老妪——也是这样站着,被一屋子的男人告知"你一个人,要田做什么"。
她低下头,把那笔没核完的账,接着核完。然后,她极轻地说了句:"给我备纸笔。我……我想给京里写封信。"
堂屋另一头,她那出了名泼辣的堂妹余嫣红闯进来,一屁股坐下,大大咧咧一拍桌子:"姐!你要去,我也去!你管账管民,我管那种不听话的混账!看看他们敢不敢夺孤老婆子的田!"
——
东京,永昌伯爵府。
吴大娘子是在自家马球会的席间听见这消息的。满座贵妇,一时或惊或笑或骂,说什么的都有。她却举起酒杯,遥敬了皇城的方向一杯,饮尽了,回头对身边女使道:"回去把西厢收拾出来。往后但有才学的姑娘家,要备应考、要找地方读书的,咱们府上,给她们留一盏灯。"
女使犹豫:"娘子,外头怕是要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吴大娘子一笑,眉梢眼角全是飒爽,"这闲话,我吴大娘子爱听。"
席末,一位向来与她交好的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疯了?你家晗哥儿正要议亲,前程正好,你收留这些要'做官'的姑娘,连累了他的名声、坏了好姻缘可怎么好?"
吴大娘子敛了笑,看着满场姹紫嫣红,淡淡道:"我家晗儿若连这点胸襟都没有,这亲不议也罢。再说——"她顿了顿,"你我年轻时,谁没在枕头上想过一回'我若是个男儿'?如今朝廷说,不用若是了。咱们这把年纪走不出去,给走得出去的孩子留盏灯,总不亏心。"
——
东京,陋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叉着腰,站在巷子口,听人念完诏书,"呸"了一声:"女人读书做官?反了天了!我看这朝廷是要完!"她骂骂咧咧回头,一把揪住自家正要往外走的小孙女,"死丫头,你上哪儿去?"
那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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