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身子，是入夏后明明白白垮下来的。
先是罢了隔三日一次的大朝，只御便殿问事；继而连崇政殿的独对也免了，紧要章奏由内侍省通进，重臣于寝殿外候旨。太医院的汤药一日三进，宫墙里的消息却捂得铁紧——越捂，外头的猜测便越凶。
而这猜测，绕来绕去，都绕到同一个字上。
储。
官家子嗣不旺。皇子早夭的早夭，余下的都还年幼，且自去岁一场时疫后，三个小皇子都病恹恹的，能不能长成，太医院谁也不敢打包票。公主赵宁倒是康健，又是官家最疼爱的一个，可女子承统，大宋自立国以来闻所未闻，谁敢提？
储位悬着，人心便活了。
动得最勤的，是嘉益郡王赵允弼。
他是官家的堂兄，已过知天命之年，袭着郡王爵，一向以"亲贤"自居——在宗室里辈分高、人缘好，门下养着几十位清客，平日里诗酒唱和，散财养士，一副与世无争的长者模样。可这两个月，他入宫问安的次数，密得反常；齐、楚、蜀地几位在外的宗王，与他书信不断；连几个平日以老成持重著称的台谏官，近来的章奏里，也开始隐隐出现"国赖长君""早定大计"的话头。
话不明说，意思却人人听得懂：万一官家有个山陵崩，皇子年幼、公主是女子，这皇位，便该轮到"长"且"贤"的宗室来坐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宫里的风向。嘉益郡王每入宫，带的不再是寻常问安的礼，而是成车的药材、冰炭、时新绸缎，分到各殿各局，从管事的大太监到看门的小黄门，人人有份；他在府里设的诗会，座上宾近来多了好些台谏清流出身的官员，酒酣耳热之际，便有人叹"主上春秋高、储位未定，社稷悬于一线"，叹完了，又自有旁人接一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一来一往，像排演过一般。这些话传不进官家的寝宫，却顺着酒楼茶肆、轿夫婆子的嘴，一点点渗进东京城的街巷里去。
连市井间都开始有了童谣，唱什么"大树将枯，择枝而栖"。
——
这暗涌，秦桢是在旧档里一寸寸看清的。
她那道手诏，原是为了翻三十年钱谷旧账。可崇文旧库连着宗正寺的副本架，她翻得深了，便有东西自己撞进眼里：近半年来，各路上供的"进奉"名目里，嘉益郡王府支取、过手的钱物，陡然多了起来；几桩本该入内藏库的宗室封桩钱，被以"修缮先皇陵庙""宗学支用"的由头挪走，去向语焉不详。
她顺着这些钱往下查，越查，心越沉。
那不是一笔两笔闲钱。那是一张正在悄悄铺开的网——用钱帛结交边将、用清议笼络台谏、用"问安"贴近宫禁，甚至，连榷货务里一个漏泄边机的专知官冯邈，临死前供出的那个接头茶肆，都在嘉益王府的墙外。
崔太常那张网的最上头，原来还牵着一只手。
秦桢把查到的东西，密密封好，没有声张。
她知道自己触到了什么。边饷贪弊，是律法能斩的罪；可储位之争，是没有刀光、却能让整座宫城人头落地的深渊。她一个从八品录事，哪怕赐了绯、参议财政，在这种局里，也只是一叶小舟。
——
考问是在一个夜里来的。
宫里来车，说是太后娘娘传她入内，陪着翻几样旧年的女训。秦桢换了衣裳登车，穿了几道门，却没被领到慈寿殿，而是进了后苑一处临水的小阁。
阁中只点了两支烛。
太后刘氏坐在窗下，披着家常的道服，没有凤冠，没有珠翠，可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开合之间，自有一种历经三朝、按住过多少风浪的威。她示意秦桢坐，又屏退了所有宫人。
"今夜没有君臣，只有哀家，和一个会算账的丫头。"太后开口，语气出奇地平和，"哀家问你一句话，你怎么想的，就怎么答。答得不合哀家的意，哀家也不怪你——可你若敢拿朝堂上的场面话来哄哀家……"
她没说下去，只端起茶，浅浅呷了一口。
秦桢起身福了一福："娘娘请问。臣不敢欺。"
"你近来在旧库里，看见了什么，哀家大概也猜得着。"太后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哀家只问你——外头都在说，国赖长君。你怎么看？"
来了。
秦桢的心提了起来。这一问，是天底下最烫的一块炭。答"当立长君"，是依附宗王；答"当立皇子"，是押注后宫；无论答哪一个，她立刻便会被卷入这张网，成为某一方的棋子。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跪了下去。
"娘娘，臣是算账的。臣不敢议谁该为君——那是宗庙社稷的大事，臣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太后不置可否："说下去。"
"臣只会算另一笔账。"秦桢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着，"这些年，臣办常平仓、办入中、办边饷，悟出一个道理：一个位置上坐的是谁，姓什么、是男是女、年长年幼，其实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坐这个位置的人，敢不敢护规矩、护百姓。"
"一个肯护规矩的君主，哪怕年幼、哪怕是女子，有贤相良臣佐着，规矩在、信在，天下就乱不了；一个只想着把天下往自己怀里搂的君主，哪怕是太祖的嫡亲子孙、哪怕年高德劭，他头一个坏的，就是规矩——因为规矩护着旁人，碍着他。"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
"所以臣以为，立储不论长幼，也……不论男女。"
"只看这位储君，将来护的是天下人的规矩，还是他一家一姓的私利。"
"若只论长、不论贤，那今日坐在东京城里的，便不该是赵家，该是后周柴氏的长房嫡长——陈桥那一年，赵家行的，可不就是'国赖长君'四个字的反例么。"
这话说得已经极重，几乎是指着和尚骂贼秃。
阁中静得能听见烛泪落下的声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