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语:每个人身上都有旧伤痕。有的在皮上,有的在骨里。
顾霆琛说的那个人,叫何永寿。
何永寿以前是哈尔滨道外区巡捕房的巡长,干了十二年,三年前调到北平,现在在京师警察厅当一名普通的户籍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敦实,一张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睛很锐利。
顾霆琛是在一次跨区办案的时候认识他的。当时顾霆琛刚到北平不久,人生地不熟,是何永寿帮他摸清了城南几条胡同的底细。两个人谈不上深交,但顾霆琛记得这个人——办事靠谱,嘴巴严,而且对东北的事很熟。
第二天一早,顾霆琛带着沈砚安去了何永寿的辖区。何永寿正在户籍室里整理档案,看见顾霆琛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顾课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何大哥,好久不见。”顾霆琛跟他握了握手,“有点事想请教你。”
何永寿看了看四周,把他们带到户籍室后面的一间小休息室,关上门,给他们倒了茶。
“说吧,什么事?”
顾霆琛看了沈砚安一眼,沈砚安会意,开口道:“何叔,您在哈尔滨待了十几年,对那边的人和事应该很熟吧?”
“还行。”何永寿说,“不敢说全熟,但道上的人物,多少知道一些。”
“那您知不知道,哈尔滨那边,有谁喜欢戴翡翠扳指的?”
何永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砚安:“翡翠扳指?什么颜色的?”
“老坑翡翠,绿色。”沈砚安说,“戴在右手大拇指上。”
何永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的这个人,我可能认识。”
“谁?”
“马三爷。”何永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马三爷,本名马国梁,哈尔滨道外区的地头蛇。明面上开着几家当铺和赌场,背地里什么都干——走私、贩卖人口、放高利贷,据说还跟日本人做生意。他右手大拇指上常年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成色极好,据说是前清某个王爷赏的。”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这个马三爷,跟日本人做生意?”顾霆琛问。
“对。”何永寿点了点头,“他在哈尔滨跟关东军的关系很近。有人说他是日本人的白手套,专门帮日本人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他有没有来过北平?”
“来过。”何永寿说,“去年秋天,他来北平待了半个月。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但听说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货。”
“什么货?”
“不清楚。”何永寿摇了摇头,“但有人看见,他走的时候,有几辆马车跟着他,车上装的全是箱子,用油布盖着。”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秋天。
那封信送到他爹手上的时候,正是去年秋天。
时间对得上。
“何叔,您知道这个马三爷现在在哪儿吗?”
何永寿想了想,说:“他平时主要在哈尔滨活动,但听说他在天津也有产业。具体在哪儿,我不确定。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每个月都会来一趟北平。具体哪天来,不一定,但他每次来,都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八大胡同的‘醉春风’。”
从何永寿那里出来,沈砚安和顾霆琛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醉春风。”沈砚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妓院。”
“就是妓院。”顾霆琛说,“八大胡同最有名的清吟小班之一。”
“马三爷去那儿,是为了寻欢作乐?”
“不一定。”顾霆琛说,“也可能是谈生意。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沈砚安想了想,说:“我想去一趟醉春风。”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你?去妓院?”
“不行吗?”
“你一个沈家小少爷,去那种地方,不怕你娘打断你的腿?”
沈砚安笑了:“我娘不会打断我的腿,她会先打断你的。”
顾霆琛无言以对。
“再说了,”沈砚安又说,“我又不是去嫖,我是去查案。”
“查案也不需要你亲自去那种地方。”
“那谁去?你去?”
顾霆琛沉默了。
“你看,你也想去。”沈砚安笑得更深了,“走吧,顾课长,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当天晚上,两个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去了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在北平城南,是烟花柳巷的代名词。这里的妓院分三六九等,最高档的是清吟小班,姑娘们不光卖身,还卖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得拿得出手。醉春风就是清吟小班里数一数二的,门面阔气,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醉春风”三个字。
沈砚安和顾霆琛走进去,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龟奴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二位爷,可有相熟的姑娘?”
顾霆琛面不改色地说:“我们是外地来的,头一回来。听说你们这儿有位叫‘海棠’的姑娘,唱曲儿唱得好,特来听听。”
龟奴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海棠姑娘今儿个有客,恐怕不方便。二位爷要不换一位?我们这儿的牡丹姑娘,琵琶弹得也是一绝。”
顾霆琛看了沈砚安一眼。沈砚安会意,笑着说:“那就牡丹姑娘吧。”
龟奴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致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瓶鲜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不一会儿,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容貌清秀,举止大方,不像一般的妓女那样媚俗。
“二位爷,奴家牡丹,献丑了。”她坐下来,调了调弦,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曲子弹得很好,但沈砚安的心思不在曲子上。他在观察房间的布局——窗户的位置、门的朝向、隔壁房间的动静。
一曲终了,沈砚安鼓掌:“好曲!牡丹姑娘技艺高超。”
牡丹微微一笑,放下琵琶:“二位爷不像是来听曲的。”
沈砚安一愣:“姑娘何出此言?”
“听曲的人,眼睛不会到处乱瞟。”牡丹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二位爷,有话直说吧。来醉春风的人,各有各的目的。你们不说,我也不问。但如果你们想问什么,我可以答的就答,答不了的,你们也别为难我。”
沈砚安和顾霆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牡丹姑娘,不简单。
“姑娘爽快。”沈砚安也不再绕弯子,“我们想打听一个人。”
“谁?”
“马三爷。”
牡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马三爷?没听过。”
“姑娘不必急着否认。”沈砚安说,“我们知道他每个月都会来醉春风。我们也知道,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牡丹放下茶杯,看着沈砚安,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你们是什么人?”
“查案的人。”沈砚安说,“马三爷涉及一桩案子,我们需要找到他。”
牡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有人偷听后,她才转过身,压低声音说:“马三爷确实来过这里。但他见的不是姑娘,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牡丹说,“我只知道,那个人每次来,都坐在马三爷的包厢里,两个人谈很久。有一次我经过门口,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货’、‘铁路’、‘日本人’之类的话。”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牡丹摇了摇头,“他每次都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他的鞋。”牡丹说,“他穿的鞋,是日本军靴。”
沈砚安的心猛地一跳。
日本军靴。
这意味着,马三爷在醉春风见的那个人,很可能是一个日本人。
“姑娘,谢谢你。”沈砚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牡丹没有推辞,收下了钞票。但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二位爷,如果你们真的要查马三爷,我劝你们小心。那个人,不是好惹的。去年冬天,有个巡捕来查过他,第二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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