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语:故人相见,未必是喜。有时候,故人带来的是一把刀。
小鹤在沈宅住下来的第三天,才开始真正吃东西。
前两日他只是喝粥,一碗粥要喝上一个时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沈太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日换着花样熬粥——今天是红枣小米粥,明天是山药薏米粥,后天是莲子百合粥。她不催,只是把粥放在小鹤面前,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第三天傍晚,小鹤把那碗粥喝完了。他端着空碗,坐在廊下发呆。小雀在旁边练功,压腿、下腰、翻跟头,一招一式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蛮劲。小鹤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云手不对。”
小雀停下来,回头看他:“哪里不对?”
“手肘太高了。”小鹤把空碗放在一边,站起来,做了个云手的姿势。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动作做得不到位,但架子是正的,每一寸都卡在规矩上。“云手要沉,不能飘。你手肘一高,气就浮了,后面所有的身段都会跟着歪。”
小雀愣了一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重新做了一遍。果然,感觉不一样了。
“你教教我。”小雀说。
“我凭啥教你?”
“你教我,我给你偷沈少爷的点心吃。”
小鹤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成交。”
沈砚安站在二楼的书房窗口,看着院子里两个少年一个教一个学,一个云手做了十几遍,谁也不嫌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苗。
阿福端着一碟花生酥走进来,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哟,小鹤还会教戏呢?”
“科班出身,底子比小雀扎实。”沈砚安说,“小雀是半路出家,野路子,缺人点拨。”
“那敢情好,俩孩子互相有个伴儿。”阿福把花生酥放在桌上,“少爷,您说这小鹤,往后咋办?总不能一直住在咱家吧?”
沈砚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
小鹤的家在哪里?鸣盛班散了,师父死了,师兄死了,科班的孩子散的散、卖的卖。他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是沈阳那间堆满木箱的货栈小屋,地上铺着稻草,手脚戴着铁镣。那不是家,那是牢笼。
“先住着。”沈砚安说,“住到他想走为止。”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在沈砚安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看着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心里头比谁都硬。但这个“硬”,不是狠,是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行。”阿福说,“那我去多买一床棉被,天冷了。”
沈砚安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天晚上,沈砚安去了一趟警察厅。
他到第四课办公室的时候,顾霆琛正对着桌上的一堆文件发愁。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屋子里烟雾缭绕的,沈砚安一进门就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这是要把自己熏成腊肉?”沈砚安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气。
顾霆琛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厅长那边压下来了。”
“什么意思?”
“沈阳的事,不准再查。”顾霆琛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今天上午厅长亲自找我谈话,说关外的事情由关外的衙门管,咱们手伸得太长,容易惹麻烦。他还说,有人在天津打听你的事,让我收敛一点。”
沈砚安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是一份内部通报,措辞很官方,大意是“各课应专注于辖区内案件,不得越界办案”。落款处盖着警察厅的公章,还有厅长的签名。
“这是冲你来的。”沈砚安放下文件。
“也是冲你来的。”顾霆琛说,“有人在天津打听你,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
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顾课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孙德胜去的?”
顾霆琛看着他:“什么意思?”
“孙德胜只是一条线。”沈砚安说,“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我们在保定查到煤精,在沈阳查到长春堂和满铁,每一环都指向更大的势力。孙德胜充其量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主使,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个在天津打听我的人,不是孙德胜的人。孙德胜已经死了,他的人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打听我的人,是孙德胜背后的人。”
顾霆琛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安。这个少年坐在他对面,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惊人。
“你怕不怕?”顾霆琛问。
“怕。”沈砚安说,“但怕有什么用?他们已经在找我了,我躲也躲不掉。与其等着他们来找我,不如我先去找他们。”
“你知道他们在哪?”
“不知道。”沈砚安摇了摇头,“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们。”
“谁?”
“我爹。”
顾霆琛愣了一下:“沈老爷?”
沈砚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明天上午,你来我家一趟。有些事,我该问问我爹了。”
沈砚安回到家的时候,沈老爷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来。”
沈砚安推门进去,看见沈老爷正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账册。沈老爷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乌黑,腰背挺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后来在北平扎下根,生意越做越大,但对这个独子,从来都是温和的。
“爹,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沈老爷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有事?”
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爹,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咱家在东北,有没有生意上的往来?”
沈老爷的目光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去了趟沈阳。”沈砚安说,“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有人在往关内运煤精——做军火的那种煤精。这批货走的路线,跟咱家的商路有重叠。”
沈老爷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砚安,你知道爹为什么从来不让你插手家里的生意吗?”
“因为我还小。”
“不是因为小。”沈老爷转过身,看着他的儿子,“是因为这世道太脏。爹不想让你沾那些脏东西。”
沈砚安没有说话。
沈老爷走回书桌前,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砚安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砚安拿起信,拆开。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是用毛笔写的。信的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印章——一个篆体的“金”字。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沈家在东北的商路,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对方提出合作,条件是沈家帮忙运送一批“特殊货物”,报酬丰厚。如果拒绝,后果自负。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令郎年少聪慧,前途无量。望沈老板三思。”
沈砚安看完信,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去年秋天。”沈老爷说,“比槐花巷那几个女童失踪的时间,早了两个月。”
“您回复了吗?”
“没有。”沈老爷摇了摇头,“我没有回复,也没有报警。我把信锁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以为只要我不理他们,他们就会放弃。”
“他们没有放弃。”
“没有。”沈老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们开始在天津打听你。我让人去查过,打听你的人自称是‘金先生’的人,但没有更多线索。”
沈砚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爹,这封信,能给我吗?”
沈老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看见儿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冰冷的决心。
“你确定要管这件事?”沈老爷问。
“不是我要管。”沈砚安说,“是他们已经找上门了。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
沈老爷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拿去吧。”
沈砚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您担心了。”
沈老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你是我儿子,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沈砚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上午,顾霆琛准时到了沈宅。
沈砚安把昨晚收到的那封信给他看了。顾霆琛看完,眉头紧锁。
“金先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是这个‘金’字。”
“保定那具尸体手里攥着的玉佩,也刻着‘金’字。”沈砚安说,“这不是巧合。”
“你爹有没有说这个‘金先生’是什么人?”
“没有。他只说对方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没有直接见面。”沈砚安把信收好,“但我爹说,那批‘特殊货物’的路线,是从营口港上岸,经南满铁路到沈阳,再从沈阳转京奉线到天津,最后从天津分流到各地。”
顾霆琛的眼神微微一变:“这条路线,跟孙德胜那批煤精的路线完全吻合。”
“对。”沈砚安说,“所以孙德胜只是这条链条上的一环。真正操控整条链条的人,是这个‘金先生’,以及他背后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
沈砚安想了想,说:“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我爹说的那个中间人。”
顾霆琛皱眉:“你爹告诉你中间人是谁了?”
“没有。但我爹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中间人,每个月十五都会去前门大街的‘鸿宾楼’喝茶。”
顾霆琛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十一月十二,农历十月廿三。
“三天后就是十五。”他说。
“对。”沈砚安说,“三天后,我们去鸿宾楼。”
接下来的三天,北平城一切如常。
小鹤的身体恢复得快,已经开始能吃米饭了。他跟小雀混熟了,两个人整天在院子里练功、对戏,偶尔拌几句嘴。阿福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两句嘴,被两个少年联手怼回去。沈太太坐在廊下做针线活,听着院子里的吵闹声,嘴角带着笑。
沈砚安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试着从信纸的质地、墨水的成分、印章的刻法入手,寻找线索。信纸是普通的宣纸,随处可买;墨水也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特别之处;印章的刻法倒是有些讲究——篆体“金”字,刀法利落,转折处干脆果断,没有多余的修饰。
刻这枚印章的人,是个高手。
而且,这枚印章不是批量生产的私章,是定制的。定制的印章,就有迹可循。
沈砚安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等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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