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号，中午十一点。

幸福苑唐家的复式里，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人。

这一觉睡得沉。末日后快一个月，头一回敢放心大胆地熬通宵、睡大通铺，谁也没舍得设闹钟。先醒的几个，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安安静静地刷——刷着刷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朋友圈炸了。

半夜里，临市十几个小区的幸存者发了一整夜的东西：视频、照片、语无伦次的文字。"老鼠成精了""楼塌了""部队顶不住了""别出小区，千万别出小区"——有个ID凌晨三点发了最后一条："他们破门了，我们堵不住了，祝大家好运。"之后再没更新。

醒着的人互相交换着眼色，谁都没敢出声，只比了个"嘘"的手势——大部分人还在睡。

十一点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自己的肚子叫醒了。

他是昨晚健身圈那桌的，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平时撸铁，块头不小。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跟几个醒着的对了对手势，蹑手蹑脚地绕过一地横七竖八的睡袋，想去阳台透口气。

拉开阳台门的瞬间，他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然后他叫了出来。

那声尖叫把半个屋子的人都从梦里薅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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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涌到窗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说不出话了。

幸福苑小区的围墙外，以小区大门为界，像是立着一面看不见的墙。

墙内：干干净净。花坛、步道、健身器材，晨光里安安稳稳。

墙外：一条环城路上，铺满了一层暗色的、干涸的、糜状的污迹——从小区的东墙根，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那不是一滩两滩，是**一层**，像有人用脏抹布把整个路面抹了一遍，太阳一晒，边缘卷起，颜色深得发乌。

当过丧尸的，家里都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丧尸的血肉碎掉之后的样子。谁家没处理过变了的亲人？全军覆没的、只活下来一两个的，全小区一百多户人家，全家囫囵个儿活下来的，两只手数得过来。这东西他们都认得——不像人血，黏，黑，带着一股冲脑门子的腥臭。

可是，一层？

一整条街？

"我的妈呀……"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知是谁先把窗户推开的。

下一秒，那股味道灌了进来——隔得远，可架不住量多，几百米的风裹着那层腥气，像一堵墙拍在人脸上。屋里顿时干呕声一片。

唐仟睇是干呕得最凶的那个。

他是真吐。扶着窗台，肩膀一耸一耸的，隔夜饭都快出来了。

没人觉得不对——屋里想吐的多了去了，这味儿谁顶得住。只有他自己知道，除了味儿，还有一层：这一层的东西，是他昨晚亲手"铺"的。

可昨晚雨夜，他是真没看清。雨幕里那些影子只是影子，捏爆了就是捏爆了，像捏死了一窝看不见的蚂蚁。今天太阳底下一晒，原形毕露——一层，整整一层——

少量和大量堆砌，真的是两个概念。家里老人走的时候，是一只两只。看清理队杀丧尸的热闹，是隔着几十米看几具尸体。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死人了。

没有。他没见过这个。

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递了杯水。然后这位会长大人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眉头拧了拧，开口了：

"啧。这玩意儿堆起来，味儿闻着，怎么感觉比活人血还恶心呢？"

屋里一静。

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齐刷刷扭头看他，表情像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比活人血？还恶心？还？会长您这个比较级，是用什么做的基准啊？！

可奇怪的是，那几个六十往上的老爷子老太太，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

一个拄拐的老爷子甚至接了句嘴：

"腥臊气是重些。人血的铁锈味没这么冲。"

年轻人："……？"

那老爷子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不太对，咳了一声，补了句："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不提。"

但眼神里那点"你懂的"的意思，在场的同龄人都懂。唐会长末日前吹牛的时候没少讲年轻时跑江湖刀口舔血的段子，大伙当乐子听——可今天这对比级的用法，再加上孙老爷子这一接……

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谁都没再多说。

罢了。那个年代跑生意的，道上截道的、山里落草的，碰上了就是你死我活。手上沾没沾过东西，真不好说。可这一个月，唐家老小什么做派，大家心里都有数——良心、物资、组织，哪一样亏待过人？是条汉子，也是好人。

好人年轻时候的事，翻篇。

只有几个年轻上班族面面相觑，世界观遭到了轻微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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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干呕、震惊和三观重建的嗡嗡声里，全场最镇定的是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一个小包袱，外加一个账本。她把包袱往胳膊上一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屋的人都听见了：

"都别愣着了。"

"收拾收拾，咱们去找倩倩。"

众人一愣。

"之前不着急走，是因为外头秩序在，政府管事，我们守着互助会，能帮一把是一把。"妈说得条理分明，"现在你们自己看——外头一夜之间成了什么样子？部队那几杆枪昨晚顶没顶住，你们刷手机自己看得见。"

"这地方，守不守得住，谁也没底。"

"我女儿在江市，那边的情况我昨晚问过了——比我们这儿强。"她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要去的一起走。有她一口饭，就有大伙一口饭。"

一番话落地，屋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有人小声嘀咕"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吧"——一个月攒下来的信任，不是一夜能放下的。

就在这片嗡嗡声里，陈默从角落里站了出来。

"各位。"

他举起手机，按了播放。

屏幕里是一段视频，画质不算清晰，明显是夜里手持拍摄的——但画面里的内容，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楚：

街道。路灯。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挂着营业的牌子。路口的红绿灯正常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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