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木易躺在床垫上,屋子是暗的。
外面马路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天花板,扫过去,又暗了。
"萧无忧。"
"嗯。"
"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吧。"
黑暗里,过了很久。
她说:
"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该怎么算。"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应不应该这么做。"
"那就先不算。"
"那先怎么算。"
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那就先这样。"他说,"明天我先走。"
"嗯。"
"你也先别赶我。"
"嗯。"
窗外的车灯又扫过去一次。
那天之后,是两年。
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也几乎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大三那年进了一个舞团,跟着一个不算红的歌手巡演了十一个城市。
一个月六千二。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在往下看。
她把琴行的工作换了。去了一个更大的培训机构,工资五千八。
她开始带声乐班。
她再也没有唱过一次歌。
一次都没有。
他们搬了一次家。
从那个六楼搬到了一处一居室,带独立卫生间,房租两千八。
搬家那天两个人算了很久:两处分开住,加起来四千六;合起来住,两千八。
一年省两万一千六。
他毕业了。
毕业整个班三十几个人合排了一场音乐剧,他站在第二排第三个。
谢幕的时候所有人往前走,他被挡住了。
她去了。
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第一次吵架。
起因是一个电话。有人看到他巡演的现场视频,问他有没有想过参加选秀。
他说:“问想去试一试。”
她说:"那种节目没什么意思。"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去过。"
他要说什么,她先说了:
"我怕你进去以后,就出不来了。"
他说:"你别替我决定。"
她说:"我是为了你好。"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他们听过。
一年多以前,在同一间屋子的另一个屋顶下,她曾经用同样的话交代过同一件事。
那时候他说的是:"我知道。"
这一次他说:"又是这句。"
这场架没有吵完。
吵到一半,她说:"算了。"
然后俩人就回去了。
隔了两天,她做了一顿饭。他也吃了。
两个人就都没有重提了。
这一场架,后来一直没有被吵完过。
这是一场始终没有被解决干净的架。
他们往后还会再吵这同一个架,吵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结局,
每一次都被一句"算了"按回去,每一次都用一顿饭收场。
最后一次吵这个架,是在六年后。
那一次没有人做饭。
——
——
登记结婚这件事,是在冬天。
起因是一次演出事故。
一个商业活动的舞台,升降台在彩排的时候正常,正式开始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从一米二的地方踩空了。
右脚踝骨裂。
急诊。
拍片子,等结果。
医生看完片子说:"要打石膏,还得做一个小的处置。你家属呢?"
萧无忧说:"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不行。"医生说,"处置同意书得家属签。他父母呢?"
"他妈妈在上班。"
"那就让他妈妈现在过来一趟。"
她给他妈妈打了电话。
他妈妈在城另一头的一家医院里做护工,走不开,要先跟人换班。
一个半小时后。
柏木易躺在急诊走廊的一张临时床上。
止痛药没那么快起效。
萧无忧站在走廊里。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签字。她不能进处置室。
她甚至不能在护士问"你是他什么人"的时候,说出那两个字。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他侧躺着,能看见她的影子。
他说:"你站着干嘛。"
"我给你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你。"
他妈妈来的时候是九点多了。
老太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下。
签完字,处置做完,打上石膏,已经十一点了。
第二天,她说了一句话。
那天下午,她坐在那个两千八的一居室的窗台上,他躺在沙发上,脚架起来。
她一边削苹果一边说:
"柏木易,我们结婚吧。"
刀停了。
"嗯?"
"我说,"她的声音很平,"我们结婚吧。"
"你怎么突然——"
她没有抬头,继续削那个苹果。
"我昨晚什么都做不了。"
"你在那儿就足够了。"
"我不想再……。"
他把脚放下来。
"我想有资格。"她说,
“有签字的资格,我不想再经历昨天那样的情况,什么都做不了,连签字都不能。”
屋里很静。
过了一会儿,她把苹果递给他。
苹果削得很难看,皮断了好几截。
"还有就是,"她说,"房租。"
"什么。"
"你不在这儿住,一个月一千八。合起来,一年能省两万一千六。"
"……"
"我算过。"
柏木易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
宋嘉言是在第二天知道的。
她约萧无忧出来,在律所楼下一家面馆。
十二块钱一碗的那种面。
"萧无忧!你是不是疯了。"
"嘉言,我要结婚了。"
"我听懂了。"嘉言把筷子拍在桌上,"所以你是不是疯了。"
萧无忧没有说话。
嘉言深吸了一口气。
"我给你算笔账。"
"你别算。"
"你一个月五千八。他一个月六千二。加起来一万二。房租两千八,吃饭两千五,交通六百,水电物业三百。"嘉言一边说一边掰手指,"我说到这儿,你们一个月能存下来三千。"
"三千。"
"三千。"嘉言重复了一遍,"你们过去三个月,有几天是晚上七点以前同时在家吃饭的?"
萧无忧没有答。
"我不是反对你们结婚。"嘉言说,"我反对的是你们在这个时间,办这件事。"
"因为你们是在最穷的时候结婚。"
"然后你们会把所有的困难,都安到对方的名字上。"
"这是我这两年在律所看案子学到的第一件事。"
"没有人离婚是因为不爱了。"
"他们离婚是因为——每一次缺钱,每一次加班到凌晨,每一次在超市为了一袋打折牛奶站十九分钟,都变成了对方的名字。"
萧无忧抬起头。
"到最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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