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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那我就不走了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柏木易。"

"嗯。"

"你这样不值得。"

她自己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跟她上周说过的那句话,是一句话。

同一句。一个字都没改。

柏木易站在那儿。

他抬起头。

"你别替我决定值不值得。"

整个屋子安静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硬。

从认识到现在,十几年,他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她问他的时候他答,她说走的时候他走,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把手里那条毛巾放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

"我知道。"她说。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他走了。

她送他下楼。

到公交站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那儿,隔着一步。

风很大。

"你回去。"他说。

"我等车。"

"你穿着拖鞋。"

"我就站一会儿。"

公交来了。

他上了车。

车开的时候,他从后窗往外看。

她站在那个站牌下面。

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不对。

她的左手抽了出来。

一。

二。

三。

攥了三下。

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这一次没有人发烧。

这一次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这辆开走的车。

那个动作,他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她要上台之前。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没有什么要开始。

这一次站在路边的这个人,什么都没有要上台。

柏木易在下一站下了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

他只知道车开出去不到两百米,他就站起来按了铃,然后一路跑了回去。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

跑到那个站牌的时候——

她还在。

柏木易跑到那个站牌下面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

不是累的。他跑了二十分钟,中间穿过一条马路,还踩进过一个水坑。

萧无忧站在那儿。

她大概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因为她转过了头。

看见是他,她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柏木易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我看见你那个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抬起左手。

一。

二。

三。

攥了三下。

她没有说话。

"那是上台之前才做的。"柏木易说,"你跟我说过。十九岁那年,队里一个姐姐教你的。你说人慌的时候,得有个能把魂叫回来的东西。"

"……"

"你刚才不是要上台。"

"我送你。"

"骗人。"

"……"

"你什么时候送人的时候做过这个。"

她转过头去。

风从街口灌过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

"柏木易。"

"嗯。"

"我给不了你东西。"

"我知道。"

"你跟着我,你会吃亏的。"

"我知道。"

"我二十三了。我住这间房子,一个月一千二,六楼,没电梯。"

"我知道。"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不唱了。"

柏木易看着她。

"你会再唱的。"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烧糊涂的时候,"他说,"手还在攥。"

她没有动。

那三个字像是绕过了她的耳朵,直接摁在她胸口。

她的眼睛开始红。

然后她转过身去了。

这是她从小学会的办法。

哭的时候背对着人。因为哭出声,隔壁的人就会听见;听见了,就得有人过来;有人过来了,就得有人安慰她;安慰完了,那个人也会跟着难受。

她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走开。

她只是转了个身,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都没有挪。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哭,而没有走开。

柏木易站在她背后一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伸手。

"萧无忧。"

"……"

"你要是真不想见我,你现在就说一句。"

"……"

"你说了,我明天就不来了。我说到做到。"

风很大。

站牌的铁牌子被吹得直响。

"你说一句。"

她没有说。

过了很久,她说:

"你再不走,我就不赶你了。"

她以为他会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说不会走,说我会努力,说你别哭。

他说的是:

"那我就不走了。"

那天下午,在那间月租一千二的房子里,萧无忧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公开。

"你还小。"她说,"不,你还没起来。我也没起来。"

"什么意思。"

"我是说——等起来了那天,再说。"

"等我们起来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等我们起来了。"

不是"等你起来"。

这两个字她这辈子说得最对,也说得最错。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起来的只有一个人。

第二条:不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第三条:万一有人问,就说不认识。

"这条我做得不会好。"柏木易说。

"不会的。"她说,"你比我稳。"

后来我们知道,这句话她说反了。

那个星期天的上午,萧无忧醒的时候是八点四十。

她睁开眼,愣了一下。

然后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人。

她转过头。

柏木易睡在地上。床垫旁边铺了一张瑜伽垫——那是她带声乐课用的。他躺在上面,一只手垫在头底下,把自己那件外套盖在胸口。

屋里暖气不足。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轻手轻脚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买早点。

她买回来的时候,他还睡着。

她把豆浆放在桌上,把油条倒扣在盘子里,怕凉。

然后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

十二月的太阳很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

她不知道的是,柏木易那时候已经醒了。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在听。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塑料袋的窸窣声。

椅子拖动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在另一个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这是他这辈子最像"家"的一个早晨。

他十六岁那年,每年冬天躺在六楼那间屋里,隔着一层楼板听五楼的声音——锅铲刮着铁锅,电视开着,她妈在喊"无忧!吃饭了!洗手!"

那时候他趴在桌上想:

一个家里有人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现在他知道了。

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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