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六。
萧无忧告诉他,她要搬家了。
新房子在城郊。地铁坐到终点,再转两趟公交。
房租便宜八百。
八百。
柏木易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省九千六。
"那边挺好,"她说,"安静,能练声。房东说了,隔音还行。"
"能练声?"
"嗯。"
"你不是不唱了吗。"
她顿了一下。
"……教课也得练啊。"
柏木易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又在撒谎。
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
真正让他慌的,不是远。
是他不再是她的邻居了。
他从六岁起就住在她楼下。
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在楼下"是他唯一拥有的资格。他不用申请,不用争取,不用被允许——他只要往下走一层,就能听见她的声音。
那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待着的位置。
现在那个位置要没了。
搬家定在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
那天下午柏木易有课。
形体课,赵老师点名,他答了到,坐在后排,一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课后他跑了。
地铁,末班前的一趟。
转公交。
公交在环线上绕了四十分钟,路上堵了一段。
到那栋楼下的时候,快十一点。
天开始下雨。
起初很小,落在脸上像雾。
然后越下越大。
柏木易站在那排半地下室上面的人行道上。
雨从旁边店铺的雨棚上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水沟。
他抬头。
她那扇窗在最上头,亮着。
他没有走。
雨越下越大。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插进兜里,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要站多久。
他只知道,他今天一定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掏出手机,输了那四个数字。
文件夹打开。最上面那一条,还是十月存的那一句。
【声音好听。可是没有记忆点。】
他没有新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因为今晚他不需要存东西了。
今晚他要说话。
第一个小时。
十一点零六分。
柏木易站在那排半地下室上面的人行道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旁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关门。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会响一声,"哗啦",然后是锁扣扣上的声音。
十一点二十分,最后一家也关了。
整条街上只剩下一盏路灯,还有便利店的白光。
雨棚上的水顺着边沿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水沟,往排水口那边流。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雨棚边上。
往前一步就淋着,往后一步就湿不了。
他站在那道线上。
一只猫从停在路边的车底下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那扇小窗推开了。
萧无忧探出头来。
她没打伞,头上顶着一件外套。
"柏木易?"
他抬起头。
"你干什么。"
"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他。
雨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也不擦。
"那你说。"
"我现在说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
"你——"
"我不进去。"他说。
"什么?"
"进去我就说不出来了。"
萧无忧站在窗那儿,两只手扒着窗沿。
她大概明白了一点,但不全明白。
"你先进来,淋成这样。"
"我不进去。"
"你到底——"
"一进门,"柏木易说,"我就是那个在你家吃饭的小孩。"
雨声很大。
但那句话她听见了。
她没有再劝。
她从窗台上退回去,把那件外套往下拉了拉,盖住头。
"那你就站着吧。"
"嗯。"
"我关窗了。"
窗被推上了。
咔哒一声。
灯还亮着。
第二个小时。
衣服从外到里,全湿了。
雨顺着头发流进领子里,顺着袖口流进手心。
柏木易把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站在雨棚边缘那一小块干的地方。
那块干的地方很窄,窄到他只能并着脚站。
他开始想一些很旧的事。
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也是大雨。
下午四点不到,天黑得像晚上。停电。
整栋楼都停了。
他一个人在家。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雷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在屋顶上炸。
他妈在医院,连着两个班,回不来。
他蹲在门背后,抱着膝盖,不敢动。
然后有人敲门。
他没敢开。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柏木易,是我。"
他开了门。
萧无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她那时候十三岁,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我家也停电了。我妈说让你下去。"
"我不去。"
"你去不去。"
"……"
"打雷的时候你就数数。"她说,"数到一百,雷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她家的沙发上。
她妈给他铺了一张凉席,又拿了一条薄被。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靠在扶手上,也在数数。
数到多少他不知道。他数到六十几就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
屋里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被她放在茶几上,照着天花板。
她还在数。
声音很小,一个一个数,数得很慢,像怕数错了雷就过不去。
柏木易站在雨里,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这辈子所有好的东西,几乎都是在她家门口拿到的。
十岁那年的凉席。
十三岁那年的烤饼。
十六岁那年的那碗面,底下卧着两个荷包蛋。
每一个都是"多出来的"。
每一个都是她不肯承认的。
同一段时间里,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萧无忧坐在电脑前面。
屏幕上是那份简历。她打开它三次,关掉它三次。
十一点四十七分那次开窗之后,她回到了桌前。
她告诉自己:他站一会儿就走了。他这个人向来听话,她说一句他就走。
十二点十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那扇小窗看出去,只能看见路面,还有一小截人行道。
她踮了一下脚。
那个人还在。
她退回来,坐下。
十二点二十六分,她又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踮脚。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雨棚边上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现在出去,就是答应了。
还有个声音在说:你再不出去,他明天会发烧。
十二点三十五分,她第三次站起来。
这一次她走到了门边。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衣柜前面,把抽屉拉开。
里面有一条干毛巾。
第三个小时。
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他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抖的、控制不住的抖。
他的牙开始打架。
他把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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