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楼道。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有点硬。
柏木易走在她侧后方半步。
他送她回住的地方。她大三那年从学校宿舍里搬出来了,在学校附近租了半地下室,说是跑场方便。那间屋子他去过一次,窗户在墙的最上头,能看见路面上的鞋和脚。
走到楼下的时候,萧无忧忽然开口。
"他说得也没错。"
柏木易停下脚步。
"什么。"
"没记忆点。"她说。
说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自己也知道。"
柏木易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他说了一句很硬的话:
"那是他们的问题。"
萧无忧转过头来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还小,"她说,"你不懂。"
她说完就下楼了。
半地下室的门在台阶下面,她往下走了三级,掏钥匙,开门,进去。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然后光也没了。
柏木易站在台阶上面,站了大概五分钟。
风从巷口灌进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输了那四个数字。
文件夹里还是那几样东西。十七秒的录音,半个字,十一个字,还有七月那天新建的那一行。
他在最上面,又新建了一条。
【声音好听。可是没有记忆点。】
他存这句话,不是因为他同意。
是因为他不同意。
这是那个文件夹里,第一条他不同意的东西。
前面存的那几条,都是发生过的事——他要留着,是因为怕忘。
这一条不一样。
这一条他要留着,是因为——等有一天他能证明这句话是错的,他要拿出来给她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他也不知道,最后证明这句话是错的,不是他。
那一年,萧无忧被否定了很多次。
三月,一部网剧的女三号试镜。
她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进去,站定,念了三十秒的台词。
出来的时候,副导演在名单上打了个叉,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脸有点熟,说不上来哪儿熟,不太好。"
"不太好"不是坏人。
"不太好"是:你曾经在电视上出现过,但没人记得你是谁。观众看见你会觉得眼熟,会觉得"这人我见过",然后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然后不舒服。
所以你的脸变成了一种瑕疵。
五月,一首demo。
录了十一遍。
第十一遍录完,制作人在玻璃那边说:"情绪对了。"
然后他说:"但是——"
"算了,先用别人吧。"
萧无忧把耳机摘下来,说了声"好的"。
她那天回家路上买了一个煎饼,加了两根肠。她平时只加一根。
七月,一个唱歌的节目。
初审过了,编导给她打电话,说"你等二审通知"。
她等了十九天。
第二十天,她自己上那个节目的官方主页看了一眼,公布的名单里没有她。
她托人问了一句。
对方回得很客气:"换了个有话题的。"
她回了一个"好的,谢谢老师"。
九月,一个音乐节。
报名表交了,没回音。
她又交了一次。还是没回音。
十月,一个商演,两个位置。
主办方说可以带一个人。她带上了阿枝。
阿枝问:"那你呢?"
"我下次。"
柏木易把这些都记着。
不是她说的。她从来不说这些。
大部分是阿枝说的,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撞见的,还有一部分——是他从她越来越短的句子里猜出来的。
他最怕的不是这些。
他最怕的,是她开始说"算了"。
这两个字,她以前是不说的。
他十六岁那年听过她在楼梯间里把同一个高音唱了十七遍。第十八遍过了,她坐在台阶上喘气。
那时候她不说"算了"。
现在她说。
"算了,这个不去了。"
"算了,反正也轮不到我。"
"算了,我下次吧。"
还有一件事,比"算了"更让他害怕。
她不练声了。
以前隔着一层楼板,他每天都能听见。
早上八点,音阶。下午三点,音阶。晚上有时候还有。
那声音对他来说就像钟表。他甚至能靠着它判断时间。
现在一周听不见两次。
他问过她一次。
"你最近怎么不练了。"
"练了。"
"我怎么没听见。"
"我小声练的。"
他知道她在撒谎。
他没戳破。
因为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楼道里,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说假话,另一个不追问。
十一月,他拿到了第一笔跳舞挣来的钱。
是形体课的赵老师推荐的。
一个商业活动的伴舞,六个人,跳四分十二秒,排练四个晚上。
六千块。
拿到钱的那天,柏木易在食堂坐了很久。
一千块。
他从小到大没有一次拿过这么多。他妈上一个月夜班,加上白班,到手三千八。
他给她打电话。
"晚上有空吗。"
"干嘛。"
"吃饭。"
"你请?"
"我请。"
她来了。
穿得很随便,一件卫衣,头发没扎,用一根铅笔别着。
她坐下以后先看菜单,从下往上看。看完了,点了一个最便宜的。
柏木易把菜单拿过来,点了一份排骨。
"你点这么贵干嘛。"
"我挣钱了。"
她愣了一下。
"你挣什么钱。"
"跳舞。"
"跳舞?"
"嗯。一个活动,伴舞。"
"……多少钱。"
"一千。"
萧无忧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说:"挺好。"
这两个字说得很实在。
但柏木易听出来下面压着别的东西。
那顿饭她吃了很多。她平时吃得很少,那天吃了两碗。
他后来才想明白:她不是饿。
她是高兴。
她是在替他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只好多吃两口。
饭后他送她回去。
走到半地下室的台阶那儿,她忽然开口。
"柏木易。"
"嗯。"
"你那个舞,"她说,"好好跳。"
他说:"我知道。"
十一月八日,星期五。
他去找她。
门是开的。
他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屋子里,地上摊着一只编织袋。
红白蓝三色的那种。
萧无忧蹲在地上,正把一堆衣服往里塞。
银色的礼服。黑色的演出服。一双跟很高的鞋。还有一摞袜子和几条发带。
柏木易走下去。
"你干什么。"
她抬头。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儿。"
"不去了。"
"什么叫不去了。"
"不唱了。"
柏木易站在那儿。
屋里很暗,只有墙最上头那扇小窗漏进来一点路面的光。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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