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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只填了一个志愿

外面下雪了。

很小的雪,落在路灯的光里,看得见,落不到地上就没了。

两个人沿着那条没有人的路往公交站走。

走了很久,萧无忧忽然开口。

"我跟嘉言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们俩总有一个要考上的。"她说,"她考上了。"

柏木易没接。

"现在我两个都没有了,团解散了,学校也没有考上。"

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肩膀缩了一点。

"我十九了。"她说。

———

公交站的末班车还有七分钟。

站牌下面只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桶里的火快灭了,一点热气都没有。

萧无忧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可能要去念书了。"

柏木易转过头。

"念什么。"

"不知道。"她说,"先考。"

她顿了一下。

"我妈说我从小就犟,撞了墙也不回头。"她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撞了墙是得回头的。回头不是不走了。"

———

车来了。

上车的时候她踩空了一级台阶,他伸手扶了一下,扶的是她的胳膊肘,很快就松开了。

车上没有人。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靠在窗户上,闭着眼睛。

柏木易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窗外那座城市在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每一盏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很短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一个人将来要去哪里,是可以被另一个人决定的。

———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第一次认真地去想"以后"这两个字。

他想到的是一个很具体的画面——

不是舞台,不是奖杯,不是有很多人在下面喊。

是某一年九月,他拎着行李,站在一所学校的大门口,抬起头,看见她从里面走出来。

———

很多年以后,柏木易还是会想起那三个小时。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想进去而没有进去的一次。

后来他进过很多地方——录影棚、颁奖礼、万人体育场,聚光灯打过来的时候他总要在心里先站定一下。

但再也没有哪一次,像那个冬夜的走廊一样。

那么冷,那么长。

而他心甘情愿。

高三下学期四月,班里发志愿表。

一张淡黄色的纸,对折,摊开以后像一张地图。

上面有四栏。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第四志愿。班主任在讲台上说,四栏都填满,一个都不能空。

"这是保险。"他说,"你们这个年纪,别拿自己赌。"

柏木易把表拿回去,摊在课桌上。

他先写第一栏。

四个字:青川电影学院。后面跟着专业:舞蹈系。

然后他盯着剩下的三栏,看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表折起来,夹进了课本。

那三栏是空的。

———

班主任姓胡,教数学,五十来岁,头顶已经秃了一块。

第三天他找到了柏木易。

"你那表,后面三栏呢。"

"没想好。"

胡老师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你这次模考多少分。"

"五百九十六。"

"五百九十六。"胡老师把成绩册翻开,手指头点在上面,"这个分数,省内随便挑。理工大能上,师范能上,财经能上。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只填了一个。"

柏木易没说话。

"青川电影学院。"胡老师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那是艺术类,要面试,要看专业排名,文化课过线就行。你文化课能考五百九十六,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学那个。"

"你想学,还是你想去。"

柏木易抬起头。

胡老师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不是你爸,我不该管这个。"他说,"但我教了二十六年书,我见过很多孩子把一件事当成另外一件事。这两件事到最后,往往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柏木易没回答。

———

胡老师最后给他妈妈打了电话。

不是告状。是他觉得这事得有家长知道。

那天晚上他妈妈上的是白班,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进门的时候,她的手还戴着那副洗到发白的线手套,没来得及摘。

她把包放下,站在玄关。

"你老师说你填志愿了。"

"嗯。"

"填了几个。"

"一个。"

她没说话。

她把手套摘下来——先摘左手,再摘右手,摘完以后两只手套对折,塞进外套口袋。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从来没变过。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青川。"她说,"那是无忧的学校。"

———

柏木易的心跳漏了一下。

"不是。"

他妈妈说:"你先别急着说不是。"

她两只手放在桌上。那双手很粗,指关节有点变形,虎口那儿有一道旧疤,是有一年在医院搬东西的时候划的。

"无忧是个好孩子。"她说,"从小我就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妈——"

"你听我说完。"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去学什么我都不拦。你想跳舞,你想上台,你想做这个,我拦过你没有。"

柏木易没有说话。

确实没有。

他初三那年说要去学舞,她只问了一句"多少钱",然后第二天就从医院互助会里借了三千块。那三千块她后来还了整整两个月。

这件事她自己一个字都没提过。是楼下王姨有一次说漏嘴的——"你妈那会儿连着上了两个月的双班,你知不知道。"

他那时候说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

"我不拦你。"她说,"但你不为了这个去。"

"我是为了这个。"

"柏木易。"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你爸当年也是为了一个人走的。"

———

屋里安静下来。

冰箱在客厅另一头响了一声,隔一会儿又响一声。

柏木易看着她。

"他不是。"他说,"他不是为谁走的。"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你还很小。"她顿了一下,"不对,你那时候不小了,你九岁。你九岁,你什么都记得。"

她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桌上。

"他走之前那半年,天天往外跑。我问他去哪儿,他说找活儿。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找活儿。"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怪那个人。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我是说——"

她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人要是把根扎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一走,他就空了。空了以后他就得走。"

———

柏木易说:"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错了。

他妈妈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你看。"她说。

———

她站起来。

绕过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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