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曹阿忽怎么莫名其妙的跑回高昌国了,原来不是昧了我的粮食,而是听说如今闹旱灾蝗灾,可是朝廷又要为了战事征粮,他这样的大户在这种情况下首先就被请去喝茶了,为了不交这笔粮,他才不得不把西市的门脸关了,货物和银钱统统装车,带着娘子和孩子准备逃回粟特老家躲躲,却没忘记答应襄邑夫人带来的中原脂粉,所以才暂时在高昌国歇歇脚。
昨日被突如其来出现的阿忠搅和的,我和襄邑夫人都忘了见曹阿忽这件事了,今日早上一打开宅门,一个沧桑的粟特中年男子,和一个精致的突厥少年就这么站在我门口,让我不知道该先迎哪个进来。
还是精致突厥少年比较不要脸,我什么都没说呢,人家自己就走进来了。
我便热情地笑着请曹阿忽进门。
他看我笑,很是慌张:“李娘子,你要是生气就骂吧,你笑得我心慌。”
“慌什么啊,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不是故意拖着不给我送货的。”我笑着去搀他,顺手在他胳膊内侧狠狠拧了一下。
让你耽误我赚钱!!!
阿忠从我手里解救下曹掌柜,还请他在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好像这是他家似的。
我气得用脚尖踢他:“让开!这是我的座位!”
他挪到旁边的席子上,但是把我坐榻上的凭几拉到自己旁边倚靠着。
我盘腿坐到坐榻上,看着心虚的曹阿忽:“说吧,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这话说得,”曹阿忽嘿嘿笑了一声,企图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让我家娘子听见了,该以为我和小娘子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了呢。”
“赶紧说正事!”阿忠“啧”了一声。
曹阿忽看了看他,虚心向我请教,“这是哪头蒜啊?!”
“我新买的奴隶,你赶紧说你的!”我懒得跟他解释,只催他快说。
“嗯……还有什么可说的啊?襄邑夫人没跟小娘子说嘛,我就是回来躲躲,数月后若是战事停了,或是旱灾缓解了,又或是有什么新的政策了,我立刻就回去,眼下耽误了你的买卖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谁和钱过不去啊,我停这几个月工,定然比小娘子你的损耗要大得多,我那西市的门面,租金可贵着呢,还有我这些牲口,你想想,你给你这奴隶少吃一顿饭还行,我那牲口少吃一顿就撂蹶子。”
“奴隶”很不满:“谁说我可以少吃一顿了?”
嗯?代入感还挺强。
“先不说这些。”我伸手制止他,“我且问你,大唐和梁师都在朔方开战,主将是谁?”
“好像是两个姓刘的将领,我哪儿知道叫什么啊。”曹阿忽挠着头思考。
不是李药师、李勣、霍国公他们?姓刘……谁姓刘啊?刘弘基吗?不对啊,听说他和皇后家无良哥哥谋反案有牵扯,应该不会叫他出战吧,那还有谁姓刘啊,还两个……
我在脑子里迅速回忆当年秦王妃每逢佳节就要大兴赏赐的名单,根本没想出一个姓刘的武将来。
“哦,对了”曹阿忽倒是比我先想到,“我过宁州时好像说是有个什么柴国公的队伍正要北上去朔方呢,吓得我赶紧就跑了,生怕在路上就被他们征粮了。”
“是霍国公吧……姓柴。”这就对了,肯定是要派大将去的啊……
阿忠看了看我,“你那个护卫?”
他还算机灵,发现曹阿忽没管我叫县主,猜出来我大概是没对曹阿忽吐露过身份,故意模糊着问我。
我点头。
我即便和曹阿忽相熟,但也怕告诉他自己有个唬人的县主身份后,会被他拿去当倚仗,毕竟西市上现在还没有哪个胡商能打通皇亲的门路呢,于是便什么都没对他说。可他是多精明的人,虽然不常停留在高昌,但也已经发掘我小小年纪能被高昌王庭天天请来请去的不太寻常,于是迅速捕捉到这句话,小心打探:“国公是你的护卫?”
我冷笑道:“圣人还是我爹呢。”
曹阿忽哈哈大笑,“娘子真是会说笑。哎呀,反正不管怎么说,李娘子咱们就互相体谅一下吧,共度难关,这几个月过去我再多买几头骆驼,到时候咱们玩命地卖货!”
“好吧。”我起身从身后的小匣子里翻出一张契约举给他看,“咱先算算这几个月你该赔偿我多少吧。”
我收好账目送曹阿忽咬牙切齿地走出我的宅子,阿忠抱着胳膊站在我旁边观察,“可以啊你,小嘴巴巴的,就这么让他出了血了。”
“什么出血,这是他应该给我的!”我可不吃曹阿忽那套什么情谊的话,我今天跟他讲情谊免了违约金,明天他就敢再给我翻倍涨价,这异国他乡的,我想告他都不知道哪个讼师靠谱、律法又是如何规定的,到时候才会闹得以后无法合作还未必能拿到钱。
“你对梁师都那边的情况是不是有所了解啊?”我转头问他。
“知道点。”他直视我,“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故意放假消息给你?”
给我假消息有什么用?我又没有兵权。
“你不是救过我么,而且救我的时候也没伤若蒙、大惠他们,大好的机会你没用来害我们,难道还能等到现在才动手?”
“谁?”他听着这俩陌生的名字皱眉。
“就是柴绍的儿子柴哲威和李靖的侄子李恩。”
阿忠无奈,“你们中原人老说番邦人名字复杂,我看你们的名字更复杂。”
“你到底告诉不告诉我啊?”
“我有一个多月没回去了,按照之前了解的情况,突利这回是铁了心要降唐了,他是始毕可汗之子,本来就不满义成公主在他父亲死后两次立的可汗都不是他,而且你们圣人数次在颉利面前提及和突利是结拜之交,即便突利知道你们圣人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也难免会起疑心,突利现在只有内附这一条退路,只是他手上兵马不少,颉利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目前颉利想到的是用突利的小可汗之位利诱我父亲率兵帮他打赢突利。”
“你们家那五万人遭灾之后还剩多少啊……”我又想骂他父亲脑子有问题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阿忠深吸一口气,“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现在人手变多了不少。”
“啊?为什么啊?”我表示震惊,“你们这一年间繁殖出了这么多壮丁?”
“什么话啊这是……”他失笑,“我阻挠你和亲这事办得不错,我阿塔又得颉利信任,所以分了不少兵力到我们部,还能放心让我出来做细作。”
“这……也不知道我们这边兵力够不够。”我轻轻摇头,“武德年间连年都是打仗,圣人为了节约兵力,尽可能都是自己亲自奇袭,避免与大队人马正面交手,即便这样也死伤不少人,从圣人登基后尽可能不和你们对战,结果今年还是要出兵了。”
“这就是我想让我阿塔投到你们这里的原因。”他靠着我宅门的门框,“其实我们这些可汗的后人,基本上十来岁开始就可以做个特勤开始历练了,但我现在十七岁才混上个不掌兵的官职,除了因为我长得像汉人,还有就是我曾当着颉利的面对他表示过不满,因为我看到从武德四年开始,只要颉利想要财帛,就带兵入寇中原,你们太上皇当年是派兵和他打,打到两败俱伤之后再任他予取予求,看起来突厥占了不少便宜,可其实只是肥了颉利一人的口袋,别说是百姓了,就算是我父亲这样自立牙旗的沙钵罗设都分不到一点好处,一年至少入寇中原十来次,每次都有不计其数的人会失去家中男丁,我对此深恶痛绝,他觉得我是个不敢战的‘懦夫’。”
“这叫懦夫的话,那我还觉得颉利是个暴君呢。”我从小听多了圣人在做秦王时如何英勇的故事,但没有一条是他耗费大量人马去敛财的。为君不仁,还不让别人说,只仗着武力行不义之事,给他一百个房玄龄出主意,一百个魏徵劝他,他也只会挨个杀了,根本不可能会一直有人忠心待他。
哦,不对,阿忠他阿塔对颉利挺忠心的,不管是为了个小可汗之位还是怎样,反正做出来的行为都很支持颉利。
“你最近还要留在高昌国吗?”我心中做了个重大决定。
他感觉到我话里有话,盯着我说:“那要看你要做什么了。”
我思考了一下,“你帮我盯着我的铺子,我想回大唐一趟。”
“你要回去?你回去那我就不准备留在这儿了。”他抱着手臂,神色轻松,“我跟你一起去。”
霍国公家就两个儿子,小的那个养在宫中和皇子无异,他可以暂且不管,但是按照柴哲威和我平时聊天的情形来看,他爹对他不是一般的疼爱、重视,如果柴哲威这么久没办法给我回信的原因是去了战场,我猜霍国公应该舍不得还不满十五岁的长子和自己分开,一定把他带去了朔方。
当然这些是往好了推测,往坏了推的话……说不定他在某一次突厥犯边时受了重伤,或者已经……
我太不安了,如果不能亲眼看看他是否安好,只怕我也没心思好好在这儿赚钱了。
但是上了路后我又有点怀疑,自己有必要这么仗义吗……
我压根不会骑马,我们偷渡入关还是绕路到最难走的死亡小道上,估计几百年都没人修理过的那种,坑坑洼洼不说,还有山路、石路,就算有阿忠带着也快吐死过去了……
阿忠看着我吐得发绿的脸色有些不忍:“要不我自己去看看,你找地方歇着,等我确认打听出来点结果了之后回来找你?”
瞧不起谁呢!我大唐马上得天下,越是世家贵女越流行骑马狩猎,露髻驰骋,我堂堂渤海李氏和京兆韦氏之后……哕!
可我错了,我见过皇后身体那么弱还能翻身上马,以为马真的是人人都可以驾驭的,没想到光是上马就手脚并用的爬了半天,最后还是被人抱着腰抬上去的。
而且我一错再错,我以为上了马打他一鞭子就能往前走了,没想到驭马其实可以什么都不靠,马儿还能跑得飞快。
就是太快了,不仅颠得我屁股感觉像是碎成了渣,还把胃里所有的残留物都震出来了……
我忙着呕吐,顾不上回他的话,只能摆了摆手表示拒绝他的建议。
我歇着?我凭什么歇着,先不说我朋友的事,和梁师都打仗本来就是我们大唐的事情好不好,我不管谁管……哕!
这两年我国就为了休养生息而不准备打仗,结果遇到了天灾收成不好,如果颉利真的帮着梁师都打我们,国之不存,我一个小商贩如何在异国他乡立足……哕!
不行,我胃里真的没得吐了……
换了汉人打扮的阿忠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四仰八叉趴在地上的我,皱眉打量已经脱水的我脸色煞白的模样,站着说话一点都不腰疼,问我:“骑马有这么难吗?”
他语气很纯真,在我看来像是在挑衅我……
我穷人家的孩子自然不知道马这种动物是需要常年练习才能驾驭的,几乎快和胃一起吐干净的脑子里开始思索为什么宫里娇生惯养的妇孺都能骑马,我一个能日种果树三五棵的人会这么娇气。
大概是天赋问题?那也不应该啊,我亲生爷娘都是将门之后来着,偏我没遗传到一丁点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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