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俩同时开口问出这句话,倒让襄邑夫人傻眼了。她眼珠子来回在我们俩之间转了一圈,大概是考虑到我之前表现得太过无知,她还是决定问阿忠:“吐屯,你和心娘子认识啊?”
阿忠愣愣地看着我问道:“你成亲当新娘子了?”
差点忘了,心娘子这个我听着很不顺耳的称呼就是襄邑夫人给我叫出来的!他们高昌国人即便有名字,也还是喜欢用名的最后一个字加个“郎”或者“娘”字,表示亲切,我对外只用心自在这个名字,襄邑夫人觉得“在娘”不好听,一直“心娘”、“心娘”的叫,叫得我一个未婚人士老被人误以为是谁家新妇。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问他:“你呢?不是说只有汉名吗?什么时候多了个突厥名的?”
“吐屯不是名字,是官称,你这突厥话还是没学好。”
他盯着我脖子看,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把薄纱披帛拉紧了一点。
他看到我的动作,立刻转过头对襄邑夫人回答,“去年在中原见过,‘心娘子’帮了我很多。”
拜托,能不要刻意重读这三个字吗?更别扭了。
襄邑夫人惊叹:“这么巧?那你怎么叫她‘狼’啊?”
啊?
我学着襄邑夫人刚才的表情,眼珠子来回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企图得到一个解释。
“她跟我说她叫‘不离’的。”阿忠指了指我,无辜地说,“原来不是真名?”
他每每发出“不离”二字的时候,音调都很古怪,现在也是一样。
我疑惑地看向襄邑夫人。
襄邑夫人突然笑了起来,对我说:“你的突厥话确实没学好,‘不离’和突厥话里狼的发音‘颇黎’是一样的啊,你娘怎么给你取了这么个刚劲的名啊?”
我服了,谁家小娘子名马字新娘子小字狼啊,哦,原来是我啊……
我指着阿忠,“怪不得你每次叫的都怪怪的,从现在起不许这么叫了。”
“那我怎么叫你?也叫‘心娘子’?你一个人给多少人当新娘子啊?”
我不想说话了,因为襄邑夫人在捡笑,让我觉得自己被人当笑话了。
“别笑了!”我有点生气了,对着襄邑夫人挑拨,“他可是一心想混进我们皇城里,幸好圣人管得严,结果现在混进你们这里了,你最好小心点吧!”
“说人坏话这么大声?”阿忠撑着脸笑着看我,“如果我是高昌王请来的呢?”
我不看他,只看着襄邑夫人问:“你们请他干什么?他可什么都不是,就是个欠我好些银钱的穷光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形银铤拍到我面前的案几上,“够了吧?”
好家伙,这么有钱之前还花我的?
我一点也不客气地把银铤放到腰上挂着的鞶囊里,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很不客气地对襄邑夫人提醒:“可千万别信他的。”
高昌王麹文泰笑着走近我们,我赶紧起身见礼,他让我不必客气,又好奇地问:“县主善心,本王心领了,不过,本王倒是想听听县主为何觉得吐屯不可信啊?”
我眯眼看了看阿忠,他人畜无害的回看我。我轻哼一声,对麹文泰道:“他不好好在他们那里待着,天天在各国流窜,这不是很危险吗?”
“喂!这是我想说你的话!”阿忠立刻训起了我。
麹文泰笑了,“就这吗?若要本王来说,这话确实应该说县主才对,毕竟吐屯的职责就是驻节他族地区。”
“哦哦~~~”我拉着这长音怪叫,“懂了。远近闻名的小鸿胪寺卿来了。”
“我招你惹你了?”阿忠很诚恳地问我。
招了!惹了!
我冒着生命危险,在全城戒严的时候给你带到东宫外,结果你知道我要和亲也不帮我想办法,好说歹说半天你还是走了,临走还跟我提你们突厥的变态习俗吓唬我!
阿史那忠,我讨厌你!
我知道其实我是讨厌当时的自己,讨厌自己无力自救,又不敢反抗阿娘,他不过是撞到我枪口上了,我需要找个人撒气,可我又不敢对别人发火,所以才把一腔委屈都宣泄到了他身上。
即便事情过去许久,我还是能想起来在夏州看着若蒙被颉利部下砍伤的那天受的罪,有一瞬间我在想,如果阿忠能像我不管不顾带他进京城那样帮我逃走就好了。
但!他!没!有!
襄邑夫人把我当作故国之人十分坦诚……呃,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她是前朝和亲公主,我也是大业年间生人,大家以前都是隋人,现在人家因为家中有亲友在前朝和后宫,也并没有一定要为大隋报仇,怎么就不能算一国的呢?
可麹文泰虽然面上带笑,却不像她一样什么都愿意告知于我,我只能隐约从和他之前的对话中听出他目前是反颉利组织的一员。
所以他请阿忠来,是因为阿忠终于劝动他父亲准备降唐了吗?
我想借机继续煽动他内附,以便重拾大展鸿图、青史留名的任务,也想告诉阿忠我朝对降将待遇不错,圣人是个惜才爱才的人,他手下最出名的武将都是打输了之后心甘情愿跟着他的,更有翼国公秦叔宝和宿国公程知节这样根本就没打,主动带着大兵跑来的,只要有诚意,圣人对降将的待遇一点都不比和自己的老友差,更有甚者,前东宫给先太子出谋划策害过圣人的臣子,现在也可以在他手下谏到他无可奈何。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和亲的一肚子委屈,明明是我抵抗不住阿娘的要求,对圣人自请和亲的,明明他就算留在京中也没办法帮我说句公道话,明明我也没真的和成亲……
我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委屈自己,顺从母亲,偏要对他这样一个在京中一点势力都没有的番邦人如此严苛,寄希望于他能帮我,就真的很可笑了。
走出宫城时天色已暗,我抖了抖双面穿的披袍,将暗红色的那一面和黛青色那一面来回翻了好几遍,不知道是因为思绪混乱还是什么缘故,总是觉得哪面都不够好看,他就站在旁边看我折腾,没说什么。
继续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儿,我硬着头皮主动开口:“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我顺路。”
顺什么路?“我好像还没说我要去哪儿吧?”
他笑了,“想跟你正常说会儿话行不行?”
“说吧。”
“襄邑夫人说你在这边经商,来了好几个月了?”
“怎么了?你都能来我怎么不来?”
他沉默了。
我有点后悔,这好像不算正常说话。
“我是做错什么了吗?”他步子越走越慢,最终和我拉开了一臂距离,站定认真地问我。
没有,是我莫名其妙。
“你不问我怎么当了县主了吗?”我想起麹文泰叫我县主的时候,他好像没什么反应,于是随意扯开了话题。
“应该是因为和亲吧。”
对!真他爹的聪明!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和亲!
“那你不问我为什么没和成亲吗?”
“半路有人看上你要抢亲?很正常,弱者在草原上不可能有新娘子。”他边说边笑,很刻意地解释了一下最后三个字,“不是说你李心娘子啊,我是说新婚的娘子。”
神经!
“是,给我抢到高昌来了!”我加快步子走,“祝你未来也抢亲成功哈!强者!”
“我?已经算是抢成功了。”他快步走上来,跟我并肩。
“那就祝你百年好合。”我没想到一年没见他都成婚了。他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没想到突厥人和中原人结婚年纪差不多,还以为他们那冻得顾不上这事了呢。
那就更不该和别人的丈夫贴得这么近了……
“谢谢啊。”他迈着大步追上了小跑的我。
嘴咧得有点太大了吧?对面的人应该能顺着口腔看见他胃里都有什么了。
“不客气,本可贺敦改天看看赏你点什么东西,你记得领旨谢恩。”
“装什么啊,人家襄邑夫人才是高昌国的正经王后,你被抢过来也不是王后,而且她也不算可贺敦,麹文泰就是个西突厥册封的叶护。”他揪着我领子逼我站定。“没人把你抢走,光把你赶回京城,是不是有点失落?”
大哥你笑得有点欠打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把我赶回京城了?”我不顾快扯掉的披袍,盯着他,企图把话头引导向我怀疑已久的事情上。
“你不是说我是鸿胪寺卿么,你们国家的事我能不打听吗?”
不好好答话?“那我可不跟你说话了,别让人以为我勾结外族,现在到处都查谋反呢。”
我逐根掰开他的手指,指甲不小心戳到他右手拇指上可怖的割伤上也没理,只想把衣领子从他手里揪出来。
“你还能查到高昌国来?”
他蒙我也不找个好理由,居然说出这么瞧不起我们圣人的话。
我现在深知,这圣人可真圣。前朝末年他也就十几岁,不仅敢撺掇亲爹谋反,还早就做好了准备,到现在还在利用着这些留存多年的伏笔,对外雷厉风行,对内也不闲着,斗完了兄弟还在斗两仪殿被迫做了太上皇的父亲,没事儿还要吃个蝗虫什么的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他老人家想往西域诸国安插点人手,还能让你打听出消息来?不对,他甚至还不是个老谋深算的老人家,只是个正值壮年的新皇帝而已。
“阿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认真地问他。
“我有骗过你吗?”他收起笑容认真地回答我,“我一直都只有阿史那忠一个名字,东突厥苏尼失部沙钵罗设的儿子。现在是奉颉利可汗之名前往西突厥做细作,但是并不是真心的为颉利可汗做事的,现在被肆叶护可汗任命为吐屯,已和阿史那泥孰手下的右厢弩失毕五部及处月部、处密部、高昌国、焉耆国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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