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李娘子心自在启:
自玉门关一别,倏忽月余。严冬降至切盼珍摄。
日前询及且末郡吏,闻君已至高昌,预同乡之会,异域逢朋,足慰羁怀,吾闻之,不胜欣然。
今有韦贵妃手书一封,自长安驰递成州,特将原信奉呈。
使者初至,意颇欣忤,及闻君已北上出关,颜色顿改,眉宇间颇见忧色。天涯孤子,慈母牵心,君得闲时,尚祈修笺宽慰,以安亲怀。
高昌风物,想必殊异中原,不知尔徜徉其间,是否已暂忘故土之思?倘得机缘,吾亦愿策马西行,一观异国之盛。
陇云迢递,帛书难穷,幸勿相忘。
友若蒙状。贞观元年冬至。
——若蒙启:
谢谢你帮我送家书,我出京前给阿娘留的字条中没敢说具体去向,生怕她快马加鞭给我拎回长安,于是就只说我和你一起出去转转,可是从信中看来,她应该是以为我与你一样在成州,我已经修书一封告诉她我到高昌国了,并且留下了边疆官员的联系方式,让她不要老麻烦你传信,你就安心公务吧。
你是不是想问我高昌国是什么样子啊?我目前只在都城高昌城里转了转,暂时还没去过其他城市。就我在这里几个月的观察来看,高昌城比较像一颗饱满多汁的甜瓜,被搁在了东来的驼铃,西去的马帮中间,这里有各种声调的吆喝声,空气中混杂的尘土、香料与牲口气味似乎永远也不消散,但这一切都还挺美妙的,因为来到这里后,我才发现西市只是高昌城的低配而已,这里才是一片喧嚣而富饶的人间乐土。
真的很高兴收到你的书信,下次可不可以写得不要这么文雅啊?我读书少,看得不是很明白。
新岁快乐。
友心自在。贞观二年正月初五。
——友心自在启:
见信如晤。我现在才知与高昌通信如此不易。年节已过,我便在此给你拜个晚年,愿今岁诸事顺遂。
春日已至,一切可好?高昌新岁可否尝到屠苏酒和花椒酒?我记得出关的一路上你每每饮酒都极易喝醉,西域诸国皆以豪饮为风,切莫与他们逞强。
我父难得在京过年,我于新岁告假回京。又因令武与卫王同在皇后殿中教养,我们父子便随驾往太极宫守岁,恰遇令堂。现在她已顺利生产,圣人为此子赐名为“慎”,小字十郎。很巧,与你妹妹十公主同序。提及你,令堂眉间忧色未散,令妹十公主听闻我谈及你书信中的西域风光,想问你能否带回只拂菻狗。你若得便,可否留意?
你描述的高昌城倒让我心向往之,只是你西行是为寻商机,如今可有着落?若有进展,请告知于我,幸勿相忘。
若蒙手书。贞观二年正月廿二。
——友若蒙启:
我是卖货的,又不是送货的,想要小狗,让她先给我定钱,我不能先交货再收钱。还有,你也不用再和我阿娘多说太多了,她在我发去书信后从未回信,想来并无牵挂,和你谈话时的忧愁大约也是要展现为人母该有的样貌而已。她对我如此放心,那便让她安心在宫中养育儿女就好,不用管我了。
老曹会帮我将中原货物送来此地,我再让当地伙计帮忙售卖。这里的一切都和长安大同小异,但若以为仅凭汉话便可高枕无忧,那便是大错特错。我学了各国语言,只是没有良师面授,只能将所会的单词进行组合,辅以夸张的肢体动作进行描述,倒是闹了不少笑话。
若要能有个自己的商队就好了,老曹虽然和我相熟,也帮过我许多,但他的鼻子比猎犬还灵,算盘打得太精,听说我的货物卖了好价钱,运费立刻水涨船高。我又不能放心其他商队,且不说对方是否可信,就光看运力,规模小的车队,走一趟的均摊成本反而更高。算来算去,竟还是被老曹捏住了咽喉,真不知道我是该他的还是欠他的!
你过完年还回成州吗?一切都还好吗?我在这里听说突厥那边的情况不妙,我们大唐是否会有所波及?听你说霍国公难得在京中过年,我既替你开心又觉得心酸,没想到他一个正经的皇亲国戚居然连每年回京和家人团聚都这么不容易,希望他不会再有出征的那一天,祝他和你们兄弟二人可以常相守。
方便的话,请替我向平阳昭公主奉上清香一支。
友心自在。贞观二年三月初九。
我应该是自带百分百被当地官员当作典型的设定。
这回高昌城令送来的“货真价实”牌匾不太适合转赠他人了,我决定自留。不过我本来也没想把它送出去,因为人家外国人的字写得比观国公拿得出手得多。
高昌城令很会来事,看我接了匾立刻叫人挂上,立刻夸我不愧是礼仪之邦来的人。又见我指导笨手笨脚地龟兹小伙,气得用我标志性的各国语言乱炖出了一句“诶!朋友!你的脸,我的手!鞭炮的放”,他赶紧劝我:“莫生气,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我求求了,如果再有精通多国语言的能人,先引荐到我这里好不好,我待遇从优!”
他们这里毕竟没有大唐幅员辽阔,又经常新增许多东西往来时留在本地的各国居民,经常会收到一些求职信息,各部曹极力将他们安排在各处,最常安排的就是各个需要用工的商户。
别的方面的人才他们上架补货得很快,唯有语言类人才很稀缺,我们这个时代学语言又没有专门的学堂,非要说的话,大唐鸿胪寺倒是有专门培养译语人的部门,可那也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大部分人只能像我一样通过与他国人接触而胡乱自学。
自学也未必不好,只是这是一件看天赋和勤奋的事情,我自认为算是有点天赋,否则怎么可能几个月间几乎没出过错的指挥着手下各国伙计,可我在学习语言上不够勤奋,毕竟我是来赚钱的,我忙着整顿自己还不够完美的商业计划,真的不想把时间都放在指着某样东西问一遍各国人“这个用你们国家的语言叫什么”。
谁说得秦始皇统一语言和文字了?我出了国才发现,各种颜色的皮肤、各种颜色的头发,大家嘴里念的说的都未必是中国话!
城令满意地看着我让人将牌匾挂好,上面除了四个汉语大字之外,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吐火罗语、于阗语、突厥语、回鹘语、粟特语、吐蕃语等小字,这是官方授权店的象征,因为除了官方很少有人能掌握这么多种语言的书面语写法。
“心娘子年轻,脾气太急了,咱们官方招聘不管是雇主还是雇员都需要排队。你放心,按照现在的进度和你排队的序号来看,两年后怎么也能往你这里发一个人手过来了。”高昌城令很淡定。
我嗓子快和龟兹人喊得冒烟了,只得暂时忽略了“心娘子”这个几个月来还没能接受的称号,跑到日头晒不到的屋檐下端起水壶吨吨吨地牛饮。
这还没入夏呢,天气怎么就这么热了,尤其是正午,都快把人烤化了。
城令邀请我去他们国王夫人那里坐坐,我没有心情,只想赶紧再回到屋里修书一封。
我给柴哲威在成州他驻军的地方和京城他家宅子都寄去了书信,但几个月以来都如同石沉大海,以县主的名义寄到成州官衙后才得知有一批士兵已经被调去守备突厥了,具体有谁去了州官也不知道,这都是统军府的事情。统军府长官不可能随便跟我这么个身在境外的人透露我军将士的名单,所以我只能向且末那边打听了一下中原的消息,可且末虽然在关内,但也太边缘了,边缘到在隋朝时只是个流放罪奴的地方,现在我大唐立国不过十年,还没来得及出手打理此处,连郡改成州的旨意都还没传到当地官员手中,前朝遗留下的这位郡丞人脉不多,只能告诉我中原去年有的地方闹旱灾,有的地方闹霜灾,有的地方闹水灾,似乎收成很差。
这倒是该庆幸我当初把果园业务早早脱手了。不过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打没打仗。
郡丞表示这他倒是不知道,不过朝廷传给他一封诏书,说三月份又闹起了蝗灾,大春天正是播种的好时节,结果禾田都被蝗虫吞食,圣人发了《旱蝗大赦诏》,把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德行不足、施政过失上,生吞蝗虫祈求上天降罪于一己之身,勿要伤害百姓。
这也不是我要问的……等等!你说谁?吞了啥?
我觉得有的人能成大业真的不只是同行衬托出来的。武德年间我年纪尚小,时常听到同龄的孩子们将天策上将秦王殿下吹成大唐战神,彼时我自以为比别人冷静理智客观,觉得这不过是因为我身处秦王府这样的环境中才会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将那些话当成传奇来看待,可离开秦王府回到民间后,我才惊觉原来大家都是这样传的,虽然这其中有我们很擅长藏巧于拙的秦王妃宣传的功劳,但能宣传到这种地步,更多的应该还是各地亲眼目睹过秦王征讨的百姓,以及退伍将士们的口耳相传。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之事,我没在秦王府,感受不到那日之前两宫的紧张氛围。只在事后听说了皇城内发生的惨案后对我的继父感到恐惧,因为我大约知道先太子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个各方面都略逊于秦王这个天纵英才的常人,让他拥有和齐王一样的下场,对他似乎有点太过残忍。
可当我听到一个皇帝在初登基时,四面八方都涌现出了因他得位不正谋反的人,百姓中连我这样与他有几分交情的都诽议他的狠辣时,他没有因为身陷舆论压力而勃然大怒,反而为了百姓做出这样亘古未有的举动,我心中只有愧疚。
城令知道我担心中原情况,毕竟我也会向他打听,他劝我安心,“曹十三郎的驼队又来了,一进城就被我们襄邑夫人①迎去了,应当还没来找心娘子呢吧,不如心娘子还是去我们夫人那里打探打探消息吧。”
诶?曹阿忽来了?倒是他不用亲自来找我,但是得派人把我的货物卸了吧。
坐地起价我忍了,过年期间一个多月不营业我忍了,路途遥远送货太慢导致有些东西被损我忍了,昧我货物我忍不了了!
我撸起袖子奔赴他们宫城,临出门还不忘抱着皮袄,以防日落之后穿着身上这一身薄纱会被冻死在外面。
这地方的天气就这么离谱,一日三换衣,但据说这也是此地甜瓜、石榴和葡萄都比中原要好吃的原因。真可惜,我短暂的果农生涯里就从来没遇到过一次这样的天气。
我初到高昌时,城中官员看到我真实的身份文书上赫然写着“县主”二字,就立刻上报给了国王,高昌王麴文泰因为其生母和收继来的王后都是汉人,对汉家文化很感兴趣,好不容易逮着我这么个跟当今天子沾亲带故的便宜县主,自然是要揪着我问东问西的,可我牢记鸿胪寺卿唐俭对我的教育,不可向他国出卖我国政治经济情报,我只能装傻充愣,连玄武门之变这样人尽皆知的事情都没告诉他。
即便麴文泰从我口中什么也没问出来,她数十年没回过中原的老母亲张太妃和隋炀帝派来和亲的华容公主——也就是现在的襄邑夫人宇文玉波,她们还是很喜欢叫我去闲聊两句,哪怕我聊不出什么正经事,但能从我这里知道现在中原流行什么新鲜事物也是好的。
其实聊多了我才发现,襄邑夫人可能比我知道的中原朝堂内情要多多了,因为我都是耳闻,她却在太极宫里实打实地有个给太上皇做昭仪的族妹,和做殿中监的族兄宇文士及。②
只是她应该也受过和亲公主的基础教育,即便前朝已亡,也不会为了报复取而代之的新朝将中原地区消息告知外国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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