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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一剑三环

天宝四载,九月。

华山的第一场秋霜落在后半夜。

陆小满推开窗时,院中石阶蒙着一层薄白。松枝上挂着露珠,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顾兄,你昨晚是不是没关窗?”

没有人回答。

他回头一看,顾长风的床榻早已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陆小满走过去,摸了摸窗栓。

关得好好的。

他只得承认,是山上真的冷了。

自潼关回来,已经过去四十余日。

这段时日里,山下的案子渐渐远了,外院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只是有些事情确实变了。

顾长风被调往剑术进阶的练习场,每五日便要同高一辈的弟子拆剑一次。

周禾的基本功仍有毛病,却终于学会了收力,不再三天两头损坏器具。

雨卓承跟着清虚门下的师兄习课,偶尔来外院,有时也与他们一同用饭。他个子虽小,识字和记诵却比陆小满强出许多。

至于陆小满自己——

右臂的伤已经基本愈合。

左手虎口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疤。

平日持剑已无明显不适,只是用力过猛时,旧伤附近仍会有些发紧。

医者准他逐渐恢复正常剑课,但遇到持续疼痛或肿胀仍须停练。

这消息让他高兴了整整两日。

到了第三日,裴知衡便给他添了一倍功课。

于是那份高兴,很快变成了腰酸背痛。

……

今日晨课不在外院。

素天白命二十余名新入门的弟子前往无极道场旁的一处练剑坪。

陆小满赶到时,顾长风已经在那里。

他站在一株松树下,手里拿着练习木剑,正与元清低声说话。

陆小满走近。

“顾兄。”

顾长风回头。

“来了?”

“嗯。”

“右臂如何?”

“今日没什么感觉。”

顾长风点头,将另一柄木剑递过来。

陆小满接过。

入手时,忽然觉得木剑比从前轻了不少。

不是器具变轻了。

是他终于能够用右手自然地握住剑柄,不必时时担心牵动伤口。

元清看见他的动作。

“陆师弟,先试两下。”

陆小满依言起剑。

缓缓前送。

收回。

再换一式。

元清站在旁边看完,说道:

“比上月稳。”

陆小满笑了一下。

“多谢师兄。”

“不过剑尖还有些飘。”

元清毫不客气。

“今日怕有你受的。”

陆小满的笑容顿时收住。

顾长风在旁边忍笑。

……

辰时过半,素天白到了。

随行的还有两名较年长的道人。

其中一人头发已有些花白,背着一柄长剑。

他站在场边,双手拢袖,目光安静地扫过众人。

素天白先让弟子们各自演了一遍近来所学。

随后说道:

“入门数月,诸位已有基本剑式、步法与调息根基。”

“今日开始,按各自进境,逐步修习本门《天道剑势》的入门招式。”

场中顿时有了些动静。

陆小满也忍不住抬头。

这些日子,他听过许多纯阳剑法的名字。

有些见过别人练。

有些只从书册里读到过。

可真正由教习郑重宣布,开始接触门中成体系的剑术,还是第一次。

素天白却没有直接拔剑。

他先看向身旁那位年长道人。

“劳烦师兄。”

那道人点头。

走入场中。

“贫道清衡,今日代为演示。”

他解下佩剑。

剑鞘放到石台上。

随后缓缓拔剑。

剑身修长。

没有什么耀眼的装饰。

陆小满站在人群里,紧盯着他的手。

清衡道人没有立刻出招。

先让众人看清自己如何握剑、站位。

而后向前迈了一步。

剑尖平送。

忽然一转。

又连着变化了两次。

三次出剑,方向不同。

中间却没有明显的停顿。

直到最后一剑收住,陆小满才听见剑锋划过空气时留下的短促轻响。

清衡道人归剑。

“此式名为三环套月。”

陆小满心口微微一跳。

他听过这个名字。

顾长风初入山门时便曾跟着正式弟子拆练过其中起手变化。

如今终于轮到自己。

清衡道人没有接着演示更高深的变化。

只将方才的三次转势拆开。

“所谓三环,并非叫你把一剑硬拆成三下乱挥。”

“出剑有先后,腕、肘、肩与身法自须相应。第一剑失了位置,后两剑便没有根基。”

他又演了一回。

这一回慢得多。

陆小满终于看清。

第一剑平送。

第二剑借身体转向而改变剑路。

第三剑并非重新从头发力,而是顺着前一式的余势再次送出。

只是每一剑之间,仍有能够随时收住的余地。

清衡道人望着众人。

“眼下不必求快。”

“今日只练前两转。第三转什么时候能接上,要看你们各自的本事。”

……

陆小满第一回练,便把剑绕到了自己身后。

周禾站在旁边,差点笑弯腰。

裴知衡走过来。

“你这是练三环套月,还是给自己捆绳?”

陆小满红着脸。

“弟子手腕转多了。”

“不是手腕转多了。”

裴知衡将木剑接过去。

“你第二转时,腰身已经停了,手却还想把剑甩出去。”

他说完,简单演示。

陆小满重新接剑。

这一回腰身跟上了。

可第二转到了一半,剑尖又低了下去。

裴知衡没有替他逐寸挪手。

只令他先停在第二转的终点。

“从这个位置,还能不能随时把剑收回来?”

陆小满试了试。

不能。

他的手臂伸得太远。

一旦有人从侧面进剑,自己很难及时回护。

“那便重来。”

裴知衡说道。

陆小满走回起点。

一遍。

两遍。

十遍。

二十遍。

直到掌心出了汗,动作依旧不够连贯。

他心里有些发急。

因为另一侧的顾长风,已经能够将前三转接起来。

虽然还做不到清衡道人那般干净利落,至少剑路看着完整。

陆小满收剑,轻轻活动右肩。

裴知衡瞧见了。

“疼?”

“没有。”

“只是累?”

“是。”

裴知衡抬头看了看日影。

“歇一刻。”

陆小满有些不甘心。

“道长,我还能练。”

“我知道。”

裴知衡说道。

“所以才让你歇。”

……

午前,清衡道人逐一查看弟子进度。

来到陆小满面前时,他只让小满演了一遍。

看完后,清衡道人问:

“你以前使过棍?”

陆小满一怔。

“是。”

“使得久吗?”

“不算久。有人指点过一些基础,后来更多是自己摸索。”

清衡道人点头。

“难怪。”

陆小满有些紧张。

“难怪什么?”

“你转势时习惯让兵器走得太远。”

清衡道人说道。

“短棍可以借横摆取势。可剑有锋刃,腕上一味兜圈,遇敌便容易露出空门。”

他取过一根木尺。

在陆小满身侧虚虚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开始,别想着把剑甩出去。”

陆小满仔细看着。

清衡道人将木尺递还。

“现在你自己试。”

陆小满再次起势。

第一剑。

第二转。

剑尖来到平日容易下坠的位置时,他忽然收短了一点动作。

腰身继续转。

前脚随之调整。

原本要往下坠的木剑,竟稳稳停在身前。

清衡道人轻轻点头。

“有些样子了。”

陆小满刚要高兴,道人已继续往前走。

“再练三十遍。”

陆小满握着木剑,望了望天。

然后低下头,重新站好。

……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十一日之后。

那日,裴知衡将新弟子们分成两组。

一组练《三环套月》的连贯出剑。

另一组则用木剑进行约束下的攻防试练。

陆小满被分到了第二组。

他的对手是周禾。

两人相互行礼。

周禾先问:

“右手真没事?”

陆小满把木剑举起来。

“没事。不过今日别打太重。”

“我知道。”

周禾咧嘴一笑。

“裴道长说了,谁动了蛮劲,便罚谁明日搬柴。”

陆小满看着他。

“这回你可得小心。”

周禾脸色一变。

他搬柴时最不擅长算分量,往往一抱便抱上一大堆,第二日肩膀疼得直叫唤。

裴知衡在旁边喝道:

“闲话说完没有?”

两人赶紧站好。

……

开始时,周禾先攻。

他的剑路比从前稳了不少。

起手直进,剑尖指向陆小满左肩。

陆小满没有急着去架。

先移出半步。

周禾一击不中,迅速回剑。

随即从斜侧再送过来。

陆小满右手木剑一转。

剑背轻轻接住对方的剑身。

他原本想顺势完成《三环套月》的第二转。

可刚一抬腕,便察觉周禾已经收回了力。

如果此时继续照预定剑路走下去,剑尖便会落空。

他没有继续。

而是突然收剑。

周禾原本准备抢进。

见他忽然停住,脚步也跟着一顿。

两人僵了一瞬。

裴知衡站在旁边,没有喊停。

陆小满心里一动。

周禾此刻的重心正在前脚。

手里的剑虽然收了,却来不及立即转向另一边。

陆小满没有贸然扑上去。

他只是让剑尖从内侧短短送出。

停在周禾肩前。

“停!”

裴知衡终于开口。

周禾低头看了一眼。

愣了。

陆小满自己也愣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的攻防试练里,不靠对方让招,凭自己判断取得一个明确的得手机会。

没有占到什么惊人的优势。

甚至连《三环套月》的完整三转都没有用出来。

只是第一转之后,及时收住剑,再找到下一次进剑的位置。

周禾忍不住道:

“你方才怎么忽然不接着走了?”

陆小满想了想。

“因为你把剑收回去了。”

“所以?”

“我若还照着原先练的三转走,正好把自己的侧面送给你。”

周禾摸摸脑袋。

“我还真准备等你转过去。”

裴知衡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错。”

他说。

“这回你们两个都动了脑子。”

周禾有些不服。

“可我输了。”

“输了便不算动脑子?”

裴知衡看着他。

“你那一收剑,本来就是准备引小满上前,只是他没有照你想的走。”

周禾想了想,终于点头。

“那再来?”

陆小满望向裴知衡。

教习点头。

“再试。”

……

第二回,周禾没有上当。

陆小满想故技重施时,周禾却提前收住脚。

两人接连试了十余招。

陆小满最终被点中左肩。

周禾也被他逼退过一次。

算不上谁大胜谁。

等两人退下场时,陆小满却觉得格外痛快。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段日子的剑,没有白练。

不再只是把一套剑式从头到尾走完。

而是在对方真的持剑站到自己面前时,能够判断,能够变招,也有机会击中。

当然,前提是对方同样只是初学者。

若换成顾长风,或者元清,差距仍很明显。

这件事他心里清楚。

但也正因为清楚,今日这点胜负才有了真正的分量。

……

此后半月,小满的课业发生了调整。

素天白将他编入偏重剑术修习的一组普通弟子。

裴知衡仍负责日常督导,元清则承担更多实际拆招。

调息功课不再只是坐着数呼吸。

开始要求将稳定的息律带进步法和剑式之中。

小满渐渐发现,自己若一味用力,练不了多久便会肩背僵硬。

可若把呼吸安排得妥当些,即使招式速度未变,身体也不至于那么快疲乏。

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练成深厚内力。

元清说得很清楚:

“《坐忘经》的修习,最忌因为偶尔觉得身体轻快,便自以为气机已成。”

陆小满问:

“那什么才算有了内功?”

元清没有用几句玄妙的话打发他。

而是解释了静坐、导引、调息、循序练习的重要。

之后又补了一句:

“至于真正的功法进境,须由传功师长检查,不是自己觉得胸口热了一阵,便算练出来了。”

陆小满听得很认真。

这段时间,他已见识过太多人因为高估自己而吃亏。

如今轮到自己学内功,倒不愿重蹈覆辙。

……

十月初,纯阳宫收到了一封从洛阳转来的信。

信先送到华阴城。

再由往返山门的商旅托人带上来。

陆小满拿到信时,正准备去练剑。

负责传信的道人看了一眼封皮。

“陆师弟,洛阳来的。”

陆小满手里的木剑顿时停住。

洛阳。

他已有数月没有收到那边的直接消息。

他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陆小满。

字迹秀整。

他一眼便认出来。

是沈知微写的。

……

信不长。

开头只说洛阳天气转凉,曹掌柜的生意尚可,王守义的木工作坊也依旧开着。

程六手腕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能做些轻活。

风雨镇那边,楚四一家正在修整旧屋。

田界已按此前的判定重新核过,佃户也渐渐安排妥当。

楚四还不能做重活,但总算可以在自家门前坐着,看着孩子跑来跑去。

陆小满读到这里,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想起楚小二。

那孩子从前最怕听见宋家人的名字。

如今能在自家门前跑动,已是很不容易的事。

信又往下写。

石三斤与苏照棠已经随商路南下。

走前留下话,说待扬州安顿好,会另行寄信。

陆小满点头。

这两个家伙,倒真出发了。

可当他看见后面几行时,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陶大哥的事,近日有了变化。

洛阳官府已将涉案文书往上递送。上月末,有差役奉文将他从原先的拘押处移出,连同有关卷宗送往关中候审。

具体会被安置在何处,眼下还未得到确切回音。

他的腿伤仍很重。临行前曾有医者查看,至少尚不能如常行走。

纪行舟一案仍在审理,并未因有人被移送而就此定论。

陆小满看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陶寒亭离开洛阳了。

往关中。

而自己如今就在关中东边的华山。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忽然近了一些。

可他连陶寒亭究竟被押到了什么地方,都还不知道。

他重新看了一遍信。

确认沈知微没有写错。

再往下,只有几句叮嘱。

若有新的确切消息,我会再写。

你在山上习武,应当专心。洛阳旧事尚有官府查问,切莫因听见只言片语便贸然奔走。

末尾署名:

沈知微。

陆小满将信放在膝上。

坐了很久。

……

顾长风找到他时,已近午时。

他原本以为陆小满又被什么课业绊住,进了院才看见人坐在廊下。

手里握着一封信。

顾长风停步。

“洛阳来的?”

陆小满抬头。

“是。”

“有事?”

陆小满将信重新折起。

“陶寒亭被移往关中了。”

顾长风想起他曾提过的那个人。

洛阳。

陶寒亭。

方紫霞。

宋家。

这些名字,陆小满虽然讲得不多,顾长风却已知道它们与小满来华山之前的经历有关。

“确定到了哪里?”

“不知道。”

“何时?”

“上月末从洛阳押出。如今应该已到了关中,但信上没有确切落脚处。”

顾长风坐到他身旁。

“你想去找?”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院外练剑场上来往的弟子。

忽然说道:

“我第一次见陶大哥时,他还能带着我在街上走。”

“后来再见,便只能坐着了。”

顾长风侧过头。

陆小满继续道:

“他当初说,等我的伤好了,可以教我几手刀剑里的门道。”

说到这里,他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如今我的伤倒快好了。”

顾长风沉默片刻。

“你知道他在何处吗?”

“不知道。”

“知道案子到了哪一步吗?”

“不知道。”

“那你若现在下山,要往哪里找?”

陆小满低头。

确实无从找起。

他想起自己刚到洛阳时,曾有几回因为急着救人,几乎连对方究竟在何处都没弄清楚,便要往前冲。

如今他已懂得,这种急切有时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过了一阵,他将信收回怀中。

“先给沈姑娘回信。”

顾长风点头。

“然后呢?”

“问清陶大哥究竟被移到哪里。”

陆小满说道。

“若需我出面作证,我再按门规向素道长禀明。”

他停了一下。

“但若只是听说人在关中,我便跑去寻,未免也太莽撞。”

顾长风看着他。

终于笑了。

“这话你如今倒说得出来。”

陆小满转头。

“以前说不出来?”

“以前怕是已经打点包袱了。”

陆小满想了想。

自己竟没办法反驳。

他也笑了。

……

午后,陆小满没有去寻素天白请求下山。

他去了传信处。

托人问清回洛阳的商队大致什么时候出发。

又借来纸笔,给沈知微回了一封信。

先谢过她替自己留意旧事。

再问陶寒亭移送的具体去处、官府是否有新的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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