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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昭宁十二年,秋。

宁州城外的桂花开得晚,城里已是金粟满街,城郊荒庙周遭的草木却先一步染上了枯黄色。

苏清晏过完十九岁的冠礼。

上京的冠礼办得不算铺张,厅堂宾客满堂,贺礼堆了半间屋子。冠笄加身的那一刻起,她才算真正挣脱父辈管束,可自主抉择婚嫁、择业,不必事事听从家族摆布。

冠礼结束第三日,她便收拾行装。木箱里叠着简便的青布行衣,贴身的夹层木盒放着半块温润玉璧,那是沈家祖传的一对古玉,当年临别,她掰断,自留半块,另一半早已交给温疏阑。衣襟内侧,还藏着那只红布条拧成的同心结,布条早已褪成淡淡的水红,绳结死死扣着,怎么也松不开。

临行前夜,书房烛火通夜未熄。

苏懋之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望着女儿收拾行囊的背影,几番欲言又止。灯影落在他鬓角几缕泛白的发丝上,藏着说不尽的忧虑。

“清晏,你当真要去?”

苏清晏系好腰间药囊的绳扣,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笃定:“爹,我答应了。”

“你可知宁州柳家势大,柳承此人蛮横跋扈,手段阴狠。”苏懋之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太医院院判之女,前途坦荡,何苦要和一个伶人纠缠,授人以柄?”

“我知晓其中风险。”苏清晏顿了顿,“可许诺已经出口,不能相负。”

苏懋之看着她执拗的背影,终究只是沉沉一声长叹,不再阻拦。

马蹄踏碎沿途风霜,苏清晏单人策马,赶了半月路途。越往南走,风里便多了江南潮湿的水汽,路边野菊开得遍地金黄。她心底揣着滚烫的期盼,沿途不住地想象重逢的光景,温疏阑大约会听见脚步声,从庙角干草堆上跳起来,笑着朝她奔过来;金团也会颠颠地跑过来,绕着她靴管蹭来蹭去,呼噜声响得老远。

可当那座半塌的观音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四下静得可怕。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在庙门口打着旋儿。朽坏庙门半敞,神像依旧蒙着厚灰,地上散落着风干的枯草,空荡荡的供案,看不见那个明媚的少女。

没有笑语,没有婉转唱腔,连往日常备的干粮残渣,都半点不见。

苏清晏心口猛地往下一坠。她快步跨进庙门,四处环顾,指尖抚过冰凉的供桌木沿,上面还留着往年油灯熏出来的淡淡焦痕。

“疏阑?”

她轻声唤了一声,只有穿堂而过的秋风,给她遥遥的回响。

庙门后的青砖地上,压着一张薄薄的黄麻纸。

那是庙里供奉香客随手丢弃的粗纸,纸上是尚显生涩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有些刻意,是她亲手教温疏阑写下的字体。

苏清晏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粗糙纸面的时候,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知微亲启:

你我相识三载,蒙姑娘数次照拂,疏阑心中不敢相忘。然伶人与官家女子,终究云泥殊路,鸿沟难越。姑娘前程似锦,大可奔赴属于你的坦途,不必再为我这般卑贱之人蹉跎岁月。

自此往后,你我两不相欠,各自安度余生。勿要再来寻我。

温疏阑拜上

短短数行,每一个字都看得她眼底发涩。

她连读三遍,第一遍只当是噩梦,第二遍纸上字迹在风里晃动,像是要消融;读到第三遍,指节死死攥紧,粗硬的黄纸边角硌进掌心,磨出几道红痕。

“两不相欠...”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闷得发疼。

庙角传来一声微弱、沙哑的猫叫。

苏清晏猛地抬眼。

干草堆的阴影里,一团瘦得脱形的橘色毛团慢慢挪出来。

是金团。

往日蓬松厚实的橘毛枯槁打结,肋骨根根凸起,右耳那道标志性的裂口依旧醒目。它不知在这里熬了多少日夜,皮毛蒙满尘土,连叫唤都没了往日的底气,只是拖着孱弱身子,慢慢走到苏清晏脚边,拿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靴面,又是一声哀哀的喵呜。

它没有跟着温疏阑走,被留在了这座空寂破庙。

苏清晏蹲下身,伸手将这只瘦得几乎轻若无物的猫抱进怀里。金团浑身都在打颤,却安分地蜷在她臂弯,把脑袋埋进她衣襟,小小的身子微微抽搐。

怀里的猫滚烫又单薄,像抱着一小团快要熄灭的余烬。

原来她满心奔赴而来,赴到的,只有一纸绝交信,和一只被遗弃的猫。

残阳从庙顶破洞斜斜落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纷飞。苏清晏抱着金团,就坐在冰冷的供案脚下,从黄昏坐到深夜。

秋夜的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庙外风声萧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再无别的人声。金团困得睁不开眼,却不肯睡熟,时不时抬脑袋嗅一嗅她的衣襟,仿佛还在等候另一个人的气息。

苏清晏将那封信反复读了许多遍。纸上字迹端正,可字缝之间,处处透着一股逼人的疏离。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在油灯下攥住她手腕,说认定了她一辈子的姑娘,会写下这样决绝的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把金团暂时安置在庙内避风的草垛,便起身进城。

宁州城的街巷依旧热闹,酒肆茶坊人声喧嚷。她寻到锦绣班的戏楼,朱红漆的门楼,檐下悬着串串红灯笼,还没到开戏时辰,后台已经传来练嗓吊调的咿呀声响。

班主见来的是位青衣官家女子,眼底先掠过一丝权衡,待苏清晏开口问及温疏阑,那脸上的客气便淡了大半,只剩下几分油滑的讥讽。

“温疏阑?”班主捻着指间的核桃,嗤笑一声,“那姑娘心气高得很。当初柳老爷有意抬举,要纳她入府,她反倒不识好歹,连夜逃了。谁晓得如今流落何方,旁人都说,是往北去了,一心要奔上京搏一份富贵。”

字字句句,轻贱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苏清晏袖下的手指骤然攥紧,指骨泛出青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层冷:“她叫温疏阑,不是‘那姑娘’。”

班主被她这股慑人的气场一压,讪讪闭了嘴,再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接下来整整三个月,苏清晏踏遍宁州城的戏楼、茶馆、码头,托相熟的药行伙计四处打探。市井之间传闻纷乱,有人见过一个嗓子绝佳的女伶跟着小戏班赶路,方向正是北上;也有人嚼舌根,说那女子贪图荣华,早早便另寻了靠山。

没有一条消息确凿,所有线索到最后全部断得干干净净。

她每日折返城郊观音庙。每一次推开那扇朽坏庙门,金团总守在庙中。小猫比初见时稍稍缓过来几分,却依旧瘦削,听见脚步声便跌跌撞撞迎上来,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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