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谢兰晏抬眼，手中不自觉微微一动，轻蹙着眉看向对方。
“做什么？”
顾枕河努力按耐住心中将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她现在算是知道，谢兰晏为何一连几日没动静了，感情是留在今日准备一起报复她！
“谢大人，您请过目。”顾枕河几乎是咬牙切齿。
周冈陵在听到直庐里头传出来的动静，面上没动，耳朵却竖得老高。而上次给庾长恩“报喜”的张成荐，则是悄悄咪咪将议事堂的座位往直庐旁边挪了又挪，发出一阵声响。
周冈陵瞪眼：小声点听不见了——
张成荐抬抬手：明白明白——
谢兰晏并不理会顾枕河即将喷火的目光，他将折子一道道打开，认真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修改。
这也真不怪顾枕河，平日里中书往门下递了折子，通常都是议事堂先议，决策好了直接上报侍中加盖门下印。若有拿不定主意或需修改的，也是细细讨论后再决定是否打回。
哪有堂堂侍中亲自盯梢中书舍人一字一句修改的！还在门下的直庐舍里！
报复终究还是来了，这个世家的走狗，脸跟他们虽然长得不一样，心却是一样黑，顾枕河在心里痛骂了谢兰晏一番，面上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这也让顾枕河松了一口气，这阴招还行，比她想象的要稍微好一点。就是太累了，中书把她当牛也就罢了，谢兰晏能不能让她这个牛稍微缓一缓啊！
“此处，言语不协，上下无关联，”谢兰晏指着一处：“继续改。”
改，顾枕河奋笔疾书。
“这份课考令，文词太过华丽，不够严谨。继续改。”
改，顾枕河揉了揉眼睛，加班加点。
“四平将军的册封令再精简，继续改。”
改，顾枕河面无表情。
外头的周冈陵都听不下去了，跟平日里不怎么对付的张成荐也有了共同话题，小声道：“呦……这顾大人是得罪了谢大人吗？”
“是啊是啊……”张成荐嘴里应和着，眼睛都恨不得飞到门缝里一探究竟：“啧啧，太可怜了，从没见过谢大人这样……这顾大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啪——”
张成荐话还没说完，便被里头的巨响打断，赶忙弯着身子往里头看。
“谢兰晏，我不改了，我不改了。”
敕文七零八落散在地上。顾枕河摇头，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昏脑胀：“就这样吧，我不能再干了，老子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谢兰晏，你个事儿妈，老子不干了。
我不接你的招了，你厉害，你最厉害，我服了，心服口服。别折磨我了，回家吧，咱们对自己好一点，回家吧好不好……
……
雨都停了，徐衡望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撑起身子将舍人省里的烛火燃了。
“你还在呢。”
外头冷不丁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徐衡被吓了一跳，回头瞧见顾枕河不知何时站在门边，一脸木然地看着他。
“顾大人回来了？可是雨太大了，在门下耽搁了？”
顾枕河没说话，摇摇晃晃朝前走了两步，片刻后才如梦初醒般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哦，我在太医署弄了些药，你坐下，我给你上一些。”
徐衡觉得面前的顾枕河有些不大对劲，明明下午走的时候还如初秋落叶般沉静，怎么傍晚一回来，便像掏空心血般的行尸走肉？
“不了不了，我自己上就行，您一定还要忙碌许多要事——”
“我不忙。”顾枕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没什么表情，走上前将微愣的他摁在座上：“我一点都不忙。”
徐衡下午摔了一跤，此刻膝盖已经淤青红肿。顾枕河呆愣地看着伤口，让徐衡颇有些不自在，迟疑收回腿：“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却不想对面的人像是使了大力，徐衡的腿居然动弹不得。他抬眼看去，只见半蹲在他面前的顾枕河微微出神，神色复杂难辨。
“你辛苦了，游走于中书与门下中间，还下着大雨，”顾枕河长长叹息一声，开始上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徐衡汗流浃背：“……不辛苦啊呵呵呵……”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顾大人露出了一种类似于非常迷茫非常感慨非常敬佩的眼神？
雕花廊庑栏杆外，窗门半掩，露出里面的微微烛火，映照出二人的姿态。
顾枕河按下心中所思，专心致志为面前人上药：“疼吗？”
徐衡看着对方的脸，奇异的感受在心底里生根发芽：“不疼的……摔的时候倒是有一点。”
“哈哈，下次小心，这条道上我都摔了几次……”
谢兰晏来到这儿，远远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四周静极，只有微风携着空气里的潮湿，角落里的老槐树枝干上聚起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下。室中一灯如豆，侧门半遮半掩，顾枕河的侧颜忽明忽暗，似是月光照耀下，深林里的修竹，清逸单薄。
全然不似刚才在门下发疯时的模样。
怀中还有刚刚改完的敕文要册，是对方丢在他直庐舍里的。他看了几眼，便敛了眉目，缓步离去。
如风一般任人感受，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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