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忽然变大,狂风席卷着雨丝,吹起阵阵雾气,碍了前头的视线,使台城往日寂寂里在角落的老槐树,也如回光返照般高大威猛了起来。
手中一松,轻飘飘的伞便灵巧地翻了个面,连同它的主人一起狠狠摔倒在地。
顾枕河执笔的手一顿,纸上墨迹被晕开。她皱了眉,连忙搁了笔站起身,绕过桌案,来不及去撑门后的伞,直接跨过门,大步冒入雨中,将人从地上捞起。
“没事吧?”
徐衡轻轻抹了一把冒檐上加速滴落的水珠,低下头去将地上的文册抢了起来,才抬头瞧见面前人担忧的脸。
澹而静乎,莫之能清也。
徐衡看见对面将他的伞拾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大人,这是门下审封过的诏令。”徐衡试着动了动腿,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将伞的边缘留给自己:“小人冒失,还请大人恕罪。”
“这有什么?”顾枕河接过文册,瞧见对方的腿:“你可是伤着了?”
“无碍无碍。”徐衡连连摆手,腿却不听使唤,疼痛使他轻轻抽了口气。
顾枕河无言,一把将他的胳膊扶住,接回了廊庑底下。徐衡却不肯再往前走:“大人,小人身上都湿了,就不进去添麻烦了。”
“你又是门下新来的令史吧?”顾枕河说得徐衡微愣:“门下的老人才不会这么客气,一来就是二两茶,一坐就是大半天。这么客套,看来你这个新人还没打入内部,还不知道如何与中书作对,如何占小便宜啊。”
顾枕河的调笑使徐衡的紧绷感缓解了不少,他的眉目舒缓,坐在那里摁住自己的膝盖,上下打量着舍人省,看着顾枕河将文册分门别类整理好,抿了抿唇:“大人大人唤着,还不知您贵姓?”
“我姓顾。”顾枕河摇头,笑了一笑:“不是什么特别的姓。”
徐衡聪慧,一下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正色道:“顾大人说的是,人有才能,与姓何干?”
顾枕河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令史很是上道,她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加快,忍俊不禁回了一句:“是,人有才能,与姓何干?”
顾枕河看着案上乱糟糟一团,面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薛大人今日面圣,后来特意跑到舍人省来提醒她,今日庾长恩和江有汜双双告假,自己要辛苦一点。
辛苦辛苦,可也不能把她当作牛使唤啊!
顾枕河脑子里也成了一团浆糊,她坐下去,只想着今日赶紧速战速决,陷进了处理公事的漩涡中无法自拔,甚至忘记了一个新来的门下小令史还在这里坐着,正偷偷看着她。
再抬头时,窗外的雨还在下,徐衡的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顾枕河:“你的腿如何了?”
徐衡如梦初醒:“啊——哦,应该没什么大碍。”旋即站起身,走了两步还趔趄了一下。
徐衡等在这儿,也是为了将中书拟好的草诏带去门下。顾枕河望了望天色,这雨还是那么大,总不能让这个受伤的令史去,于是预备站起身,准备亲自走一趟。结果她神色一愣,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人捉摸不定的神情来。
差点忘记了,门下还有一个煞神。
“……今日你们侍中谢大人在不在?”
徐衡被这跳脱的思维问得一愣:“……应当是在的,月中事务多,谢大人事必躬亲,重大的折子都要过他的眼。”
闻言,顾枕河看着对面的腿,眼睛都在发直。最后双眼一闭,将手中的折子往外头猛地一递:“辛苦了,走吧。”
徐衡点了点头,接过那些文册,恭敬行礼,随后一瘸一拐步入廊庑,一只手将那一摞折子抱住,用下巴抵着,另一只手预备撑起伞,却发现好像撑不起来。
顾枕河看着对方的努力: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罢了,你先休息,等雨停了再回。我正好去一趟门下,顺带给你弄些药来。”
顾枕河一把抢过徐衡手中的诏令,拾起大门角落的伞,视死如归冲入雨中,只留下呆愣在原地的徐衡。
为了文书交接通畅,中书省与门下省设置的并不远,皆是在第二重宫垣的西侧,只是要过那颗老槐树,才能瞧见里头的全貌。
老实说,门下省顾枕河来得并不多。原因倒是很简单,庾长恩总是当甩手掌柜,她忙得焦头烂额,送文书这种事,要么遣小书吏去,重大的折子密诏都是江有汜去交涉。
顾枕河撑着伞,心里正忐忑之际,远远瞧见了大门旁边打哈欠的周冈陵,一时不自觉松了口气:“周大人,我来送已经拟好的诏册。”
“哦哦哦,竟是顾大人亲自来了。”周冈陵抹了一把鼻涕,待顾枕河走近接过文书,笑呵呵揶揄道:“稀客呀。”
顾枕河勉强笑了笑,实在没心情在这个地方鬼扯闲话,刚想找个借口回去,只见里头直庐舍忽然传来一声:“可是中书敕文到了?”
议事堂做事的人安静了,纷纷朝顾枕河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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