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的秋日,新一季中学开学,章砚清升入了初二。
民国时期的中学,课程的深度和广度远非小学可比,算学、物理、国文背诵的难度陡然抬升,涉猎之广甚至已经不弱于二十一世纪县城的中学了。考虑到短板学科还是得夯实基础,才能一直保持名列前茅的优势,而频繁跳级,又难免会将自己衬得太过异于常人,容易招惹一些不必要的是非。于是章砚清便取消了继续跳级的计划,踏踏实实地跟着班序一步步往下读。
每日往返省立一中,北正街依旧是必经之路。沿街店铺林立,放学路上时间若是宽裕,他偶尔也会顺路进店闲逛。当初买拓本的那家墨韵斋,他总觉得自己被伙计抬价敲了竹杠,心里存着几分芥蒂,后来还特意跑去南阳街的笔墨一条街比价。可逛了一圈才发现,虽说南阳街的东西确实要便宜上一两成,但若论碑帖旧拓的品类齐全程度,还真没几家能胜过墨韵斋。所以至今心里尽管有所提防,但若是时间、心情都合适,他还是会进去随手翻翻那些碑拓字帖,后来又在店里收得一册《乐善堂帖》。
一晃又是放学时分。算起来,从读小学到如今初中,这条北正街,他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将近三年。
街上行人往来,章砚清贴着街边慢行,脚下漫不经心地踢着一颗路边捡来的小石子。
行至墨韵斋门前,一缕歌声伴着留声机转轴转动的嗡鸣,顺着半掩的门缝悠悠飘了出来。
章砚清知道,墨韵斋前厅靠近后门的墙角里有一台柜式留声机,平时总是放一些湘剧、花鼓戏的选段,咿咿呀呀的他也听不懂,所以也没太在意过。不过今天放的却是一首让他感觉有些熟悉的“流行歌曲”。
章砚清停下脚步,凝神细辨——自己没听错,确实是萧友梅所作的《问》。这是属于他前世记忆里,奶奶总爱轻轻哼唱的曲子。
秋风卷着糖油粑粑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留声机唱片残留的蜡味。
这粗陋的老唱片,音色其实和前世奶奶家中那台新式唱机播放的镭射CD相去甚远,而那时候他在赶高中作业、赶毕业论文、赶实习材料……总是嫌她老人家放的音乐吵。现在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想起来,连那点噪音都成了他再也摸不到的念想。
熟悉的旋律丝丝缕缕漫入耳畔,跨越数十年光阴骤然撞进心底,穿越两世的怅然翻涌上来。他不知不觉靠在店铺外侧的门柱上,静静伫立,听完了整支曲子。
一曲终了,唱针空转,余音缓缓消散在街市的喧嚣里。
章砚清站在原地愣神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迈步就要走下门前台阶,却险些与正要拾级而上的来人撞在一起。
对面是位年已及冠的青年,眉目清俊,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神情沉静自持,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纺长衫,袖口微微露出一截素白衬袖,手里还拎着一卷纸包,周身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淡然气度。
章砚清连忙微微躬身,仓促致歉。
对方见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又礼数周全,并无半分愠色,只是淡淡一笑,微微侧身避让开来,不多言语,便抬步跨过门槛,走进墨韵斋中。
章砚清站在台阶下,顺势抬眸望了一眼那道消失在门内的背影,便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街边往紫东园自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章砚清径直进了自己的小书房,摊开课本与习题开始写作业。
纵使脑海里装着现代人完整的知识底子,可民国初中的课程体系、解题范式、国文背诵篇目全然要按当下的规格完成,容不得直接照搬后世思路。埋首书桌足足两个钟头,才算把当日课业全部做完。
他放下笔,揉捏着发酸的手腕,只觉得连胳膊和肩膀都带着几分滞重的酸胀。心底不由得暗自庆幸:升入初中之后,自己便调整了武馆的功课,改成只在每周日上午过去两个钟头。若是还维持着从前周中也要去两趟的节奏,以如今这般繁重的课业,身体怕是真的吃不消。
窗外已是暮色沉沉,腹中已感到一阵饥饿,堂屋那边传来陈孙氏唤他吃晚饭的声音,他赶忙收好纸笔课本,便往堂屋跑去。
晚饭依旧是寻常居家菜式:一碗擂辣椒炒嫩南瓜,清鲜微辣;一碗肉沫炒香干,油香馥郁;一碗虾干冬瓜汤,清润祛湿;坛子菜是腊八豆和泡黄瓜;一锅焖得油润的红薯饭盛在大瓦盆中,热气袅袅;另外单有一小盘腊里脊薄片,切得薄透,是专门给他补身子的。
章砚清还没有到青春期二次发育的阶段,胃口算不上惊人。只是日日读书耗神,又坚持去武馆锻炼筋骨,几年下来,身量已经悄悄窜起,比同岁孩童都要高出小半个头,饭量也多出不少。
饭桌上,陈孙氏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腊里脊,又打量着他身上的袖口裤脚,一边给他舀汤一边絮絮念叨:“你看看你,个才多久,衣裳裤腿全都短了一截,裤脚吊在脚踝上头,看着都局促。个几日得赶紧拆布料给你新做两身,再晚些入了秋,天转凉就来不及咯。”
章砚清低头瞟了一眼短了寸许的裤脚,点头应下。
晚饭吃毕,陈孙氏收拾碗碟去往厨房。
夏正波端起粗瓷茶盏喝了两口凉茶,顺势同章砚清商量起一桩家事:“个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中秋啰。栗山坝何家那边的节礼照例是要备一份的。另外,何主席那份,按年初起的旧例,是不是也还得单独预备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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