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已经是一九三零年的初秋。
九月,章砚清正式考入湘省立第一中学的初中部。不出章砚清之前所料,相较于宽松闲散的小学时光,初中的课业负担骤然加重,作息规矩也严苛了数倍。
学校每日清晨八点鸣钟开课,上午四堂课程连排,直到正午十二点才散午学;午后一点半准时复课,又续上三堂课业,直至傍晚五点才能彻底散学离校。新式初中的课程门类繁杂周全,国文、公民、英语、算学、历史、地理、博物、生理卫生、图画、音乐、体操一应俱全。
作为二十一世纪能以优秀成绩从沪都交大本科、法硕毕业的纯文科生,章砚清的优势极为分明。英语、历史、地理几科完全算得上是降维式打击;国文与公民靠着在现代背法条时练就的扎实记忆与逻辑功底,做到熟记熟背、触类旁通、见解独到也是毫不费力;生理卫生、图画、音乐、体操这类副科,更是属于举举手就能拿下的轻松门类。
唯独代数、几何、博物理化是他的短板。前世多年未碰,相关基础早就基本还给老师了,如今只能从头拾起、步步夯实。万幸他脑海中藏着后世更系统、更深入的知识逻辑,面对民国课本的浅显知识点,理解吸收的速度远快于同龄少年,唯一需要耗费心神的,是磨合适配当下教材的解题范式与答题规范。
自此,他整日在校伏案苦读,再加上市内往返路途奔波,每日大半光阴都耗在学业之上,再也没有小学时早早放学、空余悠闲的光景。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学期期末大考放榜,章砚清毫无悬念地再次拿下全科第一,长沙城里出了个不满十岁的小神童的消息不胫而走,他的卷子被张贴在学校公示栏里供他人观瞻,他本人也正式进入了各科老师高度关注的视野范围,被各位先生点评讨论着。
国文课老师廖老先生是校内旧学功底最扎实的老先生。他年近五旬,常年身着一袭洗得泛白的灰白粗棉布长衫,下巴上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经年握笔的指节结着一层厚实的老茧。
廖先生讲课不迂腐守旧,既深究古文辞章格律,也评析新式白话文章,批阅试卷更是极尽用心,每份答卷的留白处,都写满密密麻麻的提点眉批。
他拿着章砚清的国文试卷来回翻看,要说这套答卷立意高远、逻辑缜密、答题周全,那是样样都堪称范本,唯独这卷面书法,在深谙笔墨之道的老先生眼中藏着明显短板。
章砚清在现代是正经练过几年硬笔书法的,功底还算扎实,只是后来常年用电脑,就算偶尔需要手写,也多是用签字笔,所以原本还算华丽舒展、流畅飘逸的笔风慢慢就只剩下了工整美观。但在廖先生看来,这就是徒有其形、无有其骨、笔意轻浮、根基不稳。
这么天才的苗子,才思、学识、眼界、悟性皆属上上之选,偏偏有了这么一个显眼的瑕疵,就算不得周全完备的顶尖人才。素来爱才惜才甚至有点求全责备的廖先生,自然不愿看着这块璞玉留有缺憾。
这日课后,廖先生特意将章砚清单独留下,指尖轻轻点在他课前才交上去的作业本上,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砚清啊,你的学识才思,在同辈之中已是佼佼者。但美中不足的是你这笔字,看着舒展可观,笔意却浮于表面。俗话说字如其人,这字迹便是心性与功底的外化,做学问也讲究个内外兼修。如今你还年幼,不如静下心来锤炼腕底功夫,沉淀笔墨气韵,方能让你的学识底蕴愈发沉厚扎实啊。”
章砚清欣然受教:“先生目光如炬,学生受教。只是学生年幼,于书法一途知之甚浅,不知当从何入手,方能尽快补上这块短板?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廖先生看好苗子谦逊恭谨,也很高兴,捋了捋胡须道:“硬笔求其利,软笔养其骨,二者是相辅相成的。你如今这钢笔字虽写得流利,但终究少了些金石气。课余若得闲暇,可寻两本上好碑帖,悬腕临摹,以碑入帖,固本培元。切记,练字修心,最忌求快求全,还需日日沉潜、久久为功。”
廖先生的话章砚清自然是记在心里。正巧,在他每日上下学必经的北正街上,就有一家经营多年、小有名气的墨韵斋,主营金石鉴赏、篆刻治印、书画裱糊、碑拓售卖。于是这天走在放学路上,他顺道一抬脚就进去了。
跨过高高的木质门槛,一股松烟墨香、旧纸张的醇厚气息,混杂着樟木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清雅沉静。
铺子进深颇深,前厅的前半部分有两排老旧杉木柜台对阵整齐,分列左右,台面上错落摆放着各式砚台、印泥盒、篆刻刻刀,边角还零星陈列着几支毛笔、小块徽墨锭、铜镇纸与白折宣纸。
柜台再往两侧的空地上则立着一层层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架,层层叠叠的线装字帖、旧拓碑帖整齐码放,不少珍贵拓本都用藏青蓝布函套悉心包裹。
而前厅居中的后半部分则设着几张宽大厚重的实木案台,台面上有的散落着半幅待裱的字画、裁纸刀与浆糊,有的堆满成卷的碑拓,有的铺着几方尚未打磨雕刻的印石。
一名身着短布衫的伙计听见有动静,从后面转出来,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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