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正波撂下筷子，摇摇头道：“欧呦，那可不近咧。外老太太的娘家栗山坝是在醴陵县西乡那边。嫁到马家河，虽说算不上千山万水，到底跨了两个县。走山路要有七八十里。若是到神福港下河，顺湘江坐船往下走，倒是省力，只是来回总要在外头歇上一晚。搁乡下，个已经算嫁得远咯。寻常人家，都盼着女崽嫁在十里二十里以内，逢年过节回娘家也方便。也就何家有些家底，又是栗山坝当地大姓，才做得成个门亲事咧。”
章砚清追问：“那夏叔这一趟走得可辛苦了。也是坐船过去的？”
“大水才退下克没多久，水路可不敢走。”夏正波道，“我此番先从长沙搭火车到醴陵县城，出南门，再雇轿往西乡走，过神福港，一路往西南丘陵深处，才到栗山坝。个一路本就尽是黄泥路，遭洪水冲过，好些路段都烂透咯，走起来格外磨人。好在本来就要在外头歇一晚，不然真要累垮。唉，也是年纪上来了，早十年我跑单帮的时候，光醴陵到栗山坝这一段，骑马还能赶得紧些。”
章砚清：“哦，早知道便不该劳你跑这一趟，大老远的实在折腾，把谢帖寄过去也是一样的。”
两人正说着话，陈孙氏那边也吃完了饭，去厨房端了一碗浅褐色的水回来放在章砚清手边，又递了一茶缸绛红色的茶汤给夏正波，扭头对章砚清说：“个是刚熬的枇杷水，还加了蜂蜜嘞，宝伢子慢慢喝，明儿个就不咳嗽咯。”
夏正波接过茶缸，略一点头谢过。扭头神色认真的对章砚清说：“宝官哦，话不能这么讲。路再远、再难捱，个一趟也是非克不可的。”他顿一顿，呷了一大口茶汤，语气沉下来：“章家个边，你爷老倌往上的长辈，莫说宝官你，连我都冇怎么见过，老爷生前也从来不提。如今真正能出来替你撑场面拿主意的长辈，一个都冇得。太太那边的族人，也尽数折在个场大水里头咯。算来算克，也就剩栗山坝何家个一房外亲，还跟我们扯得上名分。”
他攥起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膝盖：“你年纪还个般小，屋里头又单薄得很。真要是遇上什么棘手场伙，身边连个能够商量、搭把手的长辈都寻不到，那才叫真正的为难。何家虽说隔得远，终归是你正经外家。把这门亲戚维系住，外头旁人便不敢随便轻看了你。再讲实在话，何家如今有亲眷在外做大官，老家遭了个大天灾，乡里地方上，多少总要给几分情面过问一二。你现下势单力薄，能在外家那边挂上一个名号，叫人家记得还有你个一房外甥，总归是桩稳妥事。”
又端起茶抿了一口，他继续往下说：“还有一桩人情更是推不开。先前屋里办丧事，我们个边冇长辈主事，外老太太那一房也冇人能出来出头，乱糟糟一团。全靠何家接到报丧信之后，主动过来帮衬张罗，才把白事办得妥帖体面。人家帮了我们个么大的忙，我们个边无长辈出面，我个做下人的，自然要替你跑个一趟，登门送上谢帖，备上回礼，把个份人情礼数圆周全。个不是什么麻烦，是本分，也是替宝官你把后路、人情一并留住。”
章砚清静静听着，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是我考虑得浅了。辛苦夏叔了。” 他伸手碰了碰枇杷水，温度已经不烫手了，便端起来浅浅呷了一口，接着开口问道：“夏叔说何家如今有亲眷在外做官，是什么官职？跟我外婆的关系可亲近？”
夏正波闻言放下茶缸，神情愈发郑重，声音也低了几分：“官不算小哒，如今在国民革命军里是个实打实的师长！个位何师长在北伐军里势头极猛，手里有兵、有饷，省里、地方上都要卖他几分脸面。”
他怕章砚清年纪小听不懂其中轻重，又开始细细掰扯：“论至亲，不是一母同胞，却也是实打实的同族近支。外老太太是何师长的亲堂姑，正经是没出五服的族人。何家是栗山坝大族，最讲族谊辈分，个层关系，在乡里宗族里半点不算远。”他说着，语气里已带上几分敬畏，“个位长官就是何建何师长。之前只知道一直在外随军征战，个两年么，势头倒涨得飞快。如今世道乱得很，有钱不如有兵，何家能在乡里立得稳、遭了天灾还有人过问，大半都是沾了个位何师长的光。你外婆是他亲堂姑，个层亲戚情分，比普通远族扎实太多咯。”
章砚清心里一动，瞬间对上了记忆里的人名——民国湘省王，鼎鼎大名的何建。只是眼下是一九二六年，对方还没坐到湘省主席的位置，可即便如此，一个手握实兵的现役师长，在地方乡镇已经是通天的大人物了。
夏正波继续道：“个可是正经没出五服的亲族，半点不虚。乡里宗族最讲辈分亲疏，你外婆是何家正经嫡支姑辈，你是何家的外孙子，根正苗红的族亲后辈。真要是有难处，旁人看在个层实打实的亲戚情分、再加上那位何师长的名头，必然会让三分情面。再说个回水灾，栗山坝周遭各村死伤不少、田地冲毁大半，何家本宗也受了波及。那位何师长身在军中，听闻老家受灾，专门托人回乡里抚恤照看。就凭个一点，何家在本地的分量，就跟寻常小地主全不一样咯。”
他望着眼前年幼的章砚清，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忧心：“宝官，你如今家里人丁单薄，老爷太太都不在了，无亲无靠。我们做下人的只能护你日常安稳，真遇上世道风波、乡里是非，我们撑不住场面。唯独何家个层外亲，是你眼下最靠谱、最扎实的宗族依仗——实打实的近支族人，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人情要走动、名分要挂住，这门亲万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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