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天色阴沉着,整个院子都被罩得发灰。
这是一间典型的中型合院,横纵都是十余米方方正正,院里地上满铺大块麻石板,四沿开挖明沟,石板缝隙间生满了薄薄青苔,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湘地梅雨时节特有的潮气,还好章砚清从小长在江浙一带,不至于闻不习惯。
四周屋舍房檐都向外挑出宽阔的廊檐,绕院一周,自己刚出来的房间廊下摆着竹制桌椅,各式盆栽,石榴、山茶、茉莉、凤仙等等沿墙根一路错落摆放,一直到对面厢房。堂屋三级台阶,门大开着,挂着纱帘看不清楚里面,二层是有些低矮的阁楼,章砚清心里比划了一下,感觉身高超过一米五的进去就得弯着腰走路了。
不等再细看,陈孙氏已经一挑纱帘把他抱进了堂屋。眼前骤然一暗,章砚清使劲儿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堂屋是典型的传统客厅,正面墙上悬挂一幅山水国画,落款龙飞凤舞,看不清,两侧还配了木刻对联;国画下方靠墙安放了一张翘头长条案,案上有一对瓷质香炉、一对瓷瓶,瓶里插着掸子,居中立着一尊半尺多高的老式黄铜座钟;条案前是一张大号八仙方桌,上面摆着一套瓷茶具;桌子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再往外是左右对着又各放了两把太师椅和配套的小茶几,都是清一色黑油油的。
他还在认对联上的字,陈孙氏已经抱着他往右一转,绕过木隔扇,进了次间屋里。这间屋子明显是餐厅,正中一张大方桌,桌上盖着一个大大的竹食罩,周围一圈配套的椅子,靠墙一边是一排架子,上面瓶瓶罐罐不知都是些啥,另一边墙则都是柜子。
章砚清被陈孙氏稳稳当当的放在正中的椅子上,屁股底下还垫了两个厚厚的蒲团——是的,他太矮了,垫这么高才刚刚够到饭桌。
陈孙氏拿起竹食罩,底下是一碗芹菜炒香干,一碗笋片炒木耳,一碟子卤豆干,一碟子黑乎乎看起来就咸的萝卜丁,还有一大碗熬得粘稠的白粥,上面结了厚厚的一层米油。章砚清吸了吸鼻子,嗯,香是挺香的,不过怎么都是素的?章砚清正心里嘀咕,陈孙氏已经从柜子里取了一套碗筷给他,并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粥碗准备喂他吃饭了。
章砚清赶紧抬手挡了一下,心里酝酿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说:“陈婶,不用了,把勺子给我,我自己吃吧。”
陈孙氏一怔,说:“是咯,宝伢子长大了,能自己呷饭咯。”她笑眯眯的把勺子递过来,然后又抬手摸了摸章砚清的头,“还咳哒点不咯?等哈子再呷一调羹枇杷膏咧。”
章砚清接过勺子,他其实有点尴尬,不过好在他在现代是家里老小,打小就被奶奶外婆妈妈姨姨们这么揉搓惯了,稍微克服一下也就过去了——嗨,都一样,就当是再过一遍童年呗,谁叫自己长得这么可爱呢。
章砚清开始没话找话:“陈婶,怎么就我一个人吃饭?你怎么不吃?还有,夏叔呢?”
陈孙氏仍然笑眯眯的:“宝伢子自己呷,你是少爷咧。我等下克厨下呷。夏哥克栗山坝送谢帖还没回,我给他留哒饭,等他回来,他回自己房里呷。”
章砚清:“这有什么,家里一共就我们三个人了还讲究这些?要么等等夏叔,要么你也一起吃,不然就看着我一个人吃,怪别扭的。”
陈孙氏迟疑:“那哪能行咧?惹得外头人笑话,讲我们屋里连个规矩都冇哒。”
章砚清:“这会儿外人又不在,谁笑话?”
陈孙氏站起身:“那我克厨下把饭端过来?”
章砚清:“快去端,我等你一起吃。”
陈孙氏闻言顺从的转身出屋,刚下了台阶,院门处传来响动,章砚清顺着窗户看去,只见一个四十二三的男人正进门来。他看到陈孙氏,开口便问:“宝官少爷醒哒?还烧不烧咯?饭呷哒冇?”一边说一边往堂屋走。
陈孙氏迎上去又跟在他身后走回堂屋:“夏哥回哒。宝伢子醒哒,烧也退哒,我瞧着人也精神些哒。我刚抱他克饭厅,正准备呷饭咧。”
两人说话间都已经进了这边次间。章砚清抬头端详,男人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藏青色对襟褂子,下身是黑色的直筒长裤,脚踏千层底,国字脸,粗眉大眼倒是一副正派相,只是头发略有些长了稍显潦草——夏正波,跑单帮的商贩出身,早年被章父救了,然后一直跟着章父以仆人自居的男人,记忆里章父曾经说过,他是跟着章父从鄂省到湘省,最后定居在长沙,又过了好几年章父才认识了章母。这个人,暂时应该可信吧。
章砚清心里转着念头,面上还是恹恹的打招呼:“夏叔。陈婶,把夏叔的饭也端来,我们一起吃,也不至于太冷清。”又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夏叔,过来坐。”
陈孙氏点点头又扭身出去了。夏正波走过来斜欠着身子坐下,面带关切的看着章砚清:“宝官这是大好了吧?身上哪里不舒服你要讲咧。如今屋里就你一个正经主子了,你可千万不能出事情啊。”
章砚清:“我没事了,睡了一觉,现在挺舒服的。夏叔,栗山坝那边怎么样?”其实他不知道栗山坝怎么了,也不知道夏正波是外出干啥去了,原主的小脑瓜里,记忆碎得就跟衣兜里被人洗过的面巾纸一样。不过是刚才听到陈孙氏提起来,好歹能找个由头聊几句,再没有啥信息来源,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没办法施展啊。
夏正波点点头:“栗山坝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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