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元青灰色的袍服衣摆上全是深红色的洇渍,谢岁宁看着他一手提刀一手拎着人头一步步靠近,直接蹲坐在地上。
“抬起头来,”沈鹤元在她面前站定,手中刀滴落一片暗红在青石板上。
他扔了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凑近,借光认认真真看了谢岁宁一眼。
“咱家记住你的脸了,今日,你没见过我,若被我听到你泄露半个字——”沈鹤元抖了抖手中的人头说,“他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谢岁宁忙磕头,颤着尾音说:“民女今日没见过任何人,大人请放心。”
三更已过,街巷人畜皆眠,谢岁宁只觉得眼前人犹如鬼魅——脚步轻盈、脸色阴冷,她不该怕他,但她现在是柳淑儿,那就该胆寒心惊的求饶。
沈鹤元熄了火折子,捡起刀继续往前走,没两步又停下,他回头沉沉看了一眼还跪着的谢岁宁,脑中把刚才火光下看到的脸又描绘了一遍。
眼睛像,但不是她。
沈鹤元影影绰绰的在街头消失不见,谢岁宁起身疯了似的往住处跑,直到冲进屋内关上门才大口大口喘气。
好险。
也幸好。
谢岁宁瞪着眼睛直到天亮心绪再难平。
柳朝馥睡醒瞧着谢岁宁乌青的眼直接大笑:“姐姐你昨夜做贼去了吗?”
谢岁宁说:“真是做贼便更好,我只是有些认床睡不着。”
柳朝馥对去观音殿上香没什么兴趣,但谢岁宁说那里卖的板栗很是香甜。
柳朝馥背着小花包袱就去了,只是这一去,再听到消息就是她救了谢中堂差点被野猪咬死的孙子谢铮,已被奉为贵客带进了谢府。
谢岁宁松口气,回到院中坐下继续搓洗衣服,看着一件件的青灰色太监袍服,她一遍遍想的都是沈鹤元穿着这个颜色提着刀的煞神样子。
那不是他,但那就是他,只是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
一日日的熬着,洗衣,晾衣,送衣。
第三个月她终于跟贴廓巷的王庸公公搭上了话,年岁不过三十出头,周身却满是行将就木的枯朽沉闷气息。
他看着桌子上寒酸的铜板和碎银堆,又瞧见这个叫柳淑儿的姑娘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玉质下成的簪子奉过头顶朝他跪下:“求公公,我想进宫。”
王庸把东西推回去:“咱家可没这本事,姑娘求错了人。”
谢岁宁磕头:“我愿认公公为干爹,以后为干爹养老送终。”
烛火爆了一下,王庸盯着跳动的火苗久久未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又咧嘴笑:“姑娘有野心是好,只是你让人一下子就知道了你的野心这便很不好,咱家在宫中亦是如履薄冰,有心无力,真无法帮姑娘。”
谢岁宁也不恼,把玉簪和碎银铜板放在一起,恭敬的一言不发的躬身退出去。
王庸抬眼,瞧着她的背影多了几分认真打量,可这根本不足以让他对这个来历不明又蓄意接近的女子生出一丝一毫的善念。
谢岁宁后来几个月依旧来,把自己放到最低处,卑微、讨好却丝毫不掩饰刻意。
仅凭王庸她当然知道无法进宫,可她进宫,必须要通过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进去。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腊月初,新皇登基,后位一直空悬,如今,终于要迎来新后,宫中人手不够,要招一批新的宫女和太监。
王庸半月未出宫,今日得以喘息,一路慢悠悠的走,心里来回盘算犹豫。
此番光景,大家都在蠢蠢欲动,各方势力混杂,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又活络起来,特别是今日干爹王贤几番提点的话不可谓不中肯,是啊,他比别人差哪了?才不过三十有二,为何就不能再往上爬一爬?
如此,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贴廓巷。
谢岁宁亲手做了饭菜,王庸几杯酒下肚,叩了叩桌面道:“柳淑儿,跪下。”
谢岁宁不多问,盈盈跪地。
“以后人前人后你都是跟咱家一条船上的人,但你须记得,往后荣耀必是我带给你的,若有灾祸你便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柳家阿淑跪谢干爹提携。”
这一跪,谢岁宁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腊月初八,谢岁宁一身紫色团领窄袖宫装从玄武门偏门嘎吱嘎吱踩着雪进了宫。
那日的雪很轻盈,悄无声息的穿过巍巍宫檐落在她的发间、睫毛和肩头,雪色一如往昔,只是谢岁宁心境不同,只觉得今日看天看地皆辽阔。
一并入宫的还有其她二十余位宫女,谢岁宁混迹其中毫不起眼,但沈鹤元迎面走过时还是一眼就瞧见了谢岁宁。
无关其它,她的那双眼睛他还记得,像故人。
谢岁宁双手交叠,跟其他人一样恭敬的站着,眸色却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包括圆领鸦青袍的沈鹤青和他身后随他步子一起停下的几个小太监。
但只有谢岁宁的右手拇指深深的扣紧左手掌心。
王庸朝沈鹤元深深行一揖礼说:“沈典簿,这些是第一批进宫的新人。”
沈鹤元眸色擦着谢岁宁“嗯”了一声继续前行,王庸躬身送离,起身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谢岁宁。
一行人继续往尚宫局走,耳边是深浅不一的嘎吱声,谢岁宁细碎的把那口紧绷之气一点一点吐出。
迅速思考着接下来的托辞,快一年的接触,她自是知道王庸刚才瞧她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果不其然,刚在尚宫局安置好,王庸就把她叫了过去,窄暗的偏房里,发霉的气息迎面而来。
王庸负手而立:“跪下!”
谢岁宁照做,王庸围着她转了一圈说:“你跟沈无认识?”
谢岁宁摇头:“不识,只是今年年初刚到上京的时候,在听风街看见过一次沈典薄当街办案。”
王庸眸色一松,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可知那日他当街拖行的是何人?”
“蠢婢不知,还请干爹示下。”
“邓敏,刑部的人,你说这沈主薄是东厂的人,他管刑部的事干什么?”王庸半蹲看着谢岁宁继续说,“你可知那邓敏第二日就惨死在街口,头都没了。”
谢岁宁惊恐闭眼,眼前依稀可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抓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她面前抖了抖。
“所以啊,淑儿,你现在告诉干爹,以后该怎么做?”
“我以后一定离沈主薄远远的,碰见了也绝不多看一眼,绝不招惹、也绝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谢岁宁浑身都在抖,王庸咯咯地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你听话,干爹以后会护着你的。”
“今日的事就当给你长个记性,跪够一个时辰再回去。”
“是,多谢干爹教导蠢婢。”
谢岁宁听着王庸的脚步越来越远,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慢慢直起身下巴轻扬,用手弹了弹被王庸拍过的地方。
她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却有节奏的弹敲着侧腿,王庸此人观察入围,但实在太蠢,这样的人早晚会坏事。
手指停,谢岁宁拿定了主意,脸上神情也松了下来。
一个时辰跪满,回到大通铺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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