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岁宁再次听到沈鹤元的消息已经是元宵节后了,山中岁月漫长,她一日日的熬着盼着看着铜镜里的脸终于没那么像自己,才展颜一笑。
柳阿爹的黑膏药从一天涂一次改为一天两次、三次,那张绝色容颜逐渐黯淡、平庸,柳朝馥托腮惋惜感叹:“姐姐不喜欢这张脸给我啊,我就喜欢美美的样子。”
谢岁宁说:“容貌是最不重要的,若容颜太盛有时也是种拖累。”
柳朝馥不懂此话何意,大呼她就想要这样的拖累。
谢岁宁却看着柳阿爹拿来的书信眉头紧皱,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护驾,昏绝三日始苏,释其前愆,擢升一级。”
柳阿爹把药碗放在谢岁宁手边:“别看了,喝药。”
柳朝馥又跳脚:“爹,姐姐是你仇人吗?为何日日用这样的苦东西毒害她?”
“你懂什么,这药是让三姑娘长高的,那外敷的只能改变容貌,”他敲了柳朝馥一下继续说,“身姿高矮最能先区分一个人像不像从前。”
谢岁宁端起碗一饮而尽,苦的眉头直皱说:“沈鹤元为何会豁出命救李曜?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才会如此?”
柳阿爹说:“南郡王死后又被抄家之事难以平息,沈小将军年前就被下了狱,那场刺杀具体我不甚清楚,但谢大人早捎了口信说沈将军一切自有安排。”
谢岁宁手重重砸在桌上,红了眼眶,她只恨自己没有隐身穿墙神力,否则定要飘进宫把李曜砍成肉泥。
“李曜疑心重,那场刺杀筹谋的很是艰难,谢大人的几个学生旧部也折了进去,要一分不差的既能让沈小将军在大庭广众之下救圣驾,还能不引火烧身引人怀疑,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出。”
谢岁宁点头:“只是听着便知晓其中凶险。”
“之后的事便都靠谢大人宫内宫外布局周旋了,听说民间舆论传的很难听,都议论纷纷说沈小将军是恶鬼临世,克死族亲,只是不知怎的,皇上听了反而留了沈鹤元一命,还封赏与他。”
还能如何,知道昔日他最嫉恨的人如今彻底跌落神坛,又碍于若杀了沈鹤元他会落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自以为慈悲的放人一马罢了。
可笑,实在是可笑。
谢岁宁起身,抄起斧头狠狠把圆木柴一劈两半,一根又一根的剁成碎屑,柳朝馥退后:“姐姐怎的又开始疯了。”
柳阿母扯她:“你这没把门的嘴合该给你缝上,看你怎么再口无遮拦,迟早惹祸事。”
谢岁宁笑:“谢家三姑娘不会劈柴,但我会,那我便不是她。”
近日她已经在学刻意改变声线说话,做的事也全然是她以前不会做的,里里外外刻意朝着谢家三姑娘言行举止相反的方向去改,可她知道若想进宫,这样还远远不够。
她要变的还多得很。
山上黄了又青,青了又黄,谢岁宁只知道沈鹤元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他杀了很多人。
每每传来他又卷进什么案子,抄了谁的家,谢岁宁捧着书信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都心惊肉跳。
无论如何她都没法把从前温润的少年将军和现在提着刀乱杀无辜的弑神联系在一起。
那是无法重合的两张脸。
暴雪又至时,谢岁宁的脸和从前几乎已两模两样,她已能面不改色劈完一整院的柴,手心也磨出一层半厚不薄的茧子。
她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谢家三姑娘,她是皮肤粗糙、做惯粗活猎户家的女儿——柳淑儿。
“柳叔,我该下山了。”
柳阿爹叹气:“我知拦你不住,但我还是要说,此时并不是进宫的最佳时机。”
谢岁宁背着包袱站在风雪之中满脸坚定地说:“但我该做准备了。”
下山的路不好走,但是每一步她都走的很稳,直到——柳朝馥跟个小猴似的从树上突然荡下来:“姐姐怎么偷偷走也不告诉我?”
“朝馥乖,姐姐有重要的事要做,你回山上等我忙完了就接你去上京玩。”
少女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我现在就要跟你去上京。”
“柳叔、柳姨不会答允的,而且此去是福是祸难以预料...”谢岁宁话还未说完,柳朝馥已经跑的没影了,漫天大雪只留下一句:“爹爹若不同意,我这会已经被绑在柿子树下挨抽了。”
谢岁宁回头看向山上小院的方向,那棵参天的柿子树顶站着两个孤寂的黑影默默朝她挥手。
这...爱爬树的一家子。
谢岁宁盈盈一拜,利落转身踏进漫天雪幛之中,一身白、满身寒,可她却觉得一颗心从未如此滚烫炙热过。
下了山走了十几里地就到了道路闭塞的鹿峰镇,东西南北都不通,是以,虽然只距离上京三百多里地,但却如隔世般被人遗忘。
谢岁宁带着柳朝馥谨慎的只在镇上吃了两碗素面,买了些许肉感和果脯就直接步行往上京赶。
若两个姑娘在镇上买马或者租车都太显眼,那是谢三姑娘能做的事,不是柳淑儿这个猎户女该有的大手笔。
“朝馥,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亲姐姐柳淑儿,人前人后你都不可再提我之前身份。”
“姐姐,您啊,就放心吧,出来混混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不可让人看穿我们从哪儿出来,不被人欺负也不能让人笑话,我都懂。”
谢岁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懂什么了啊?咱俩说的是一个事吗?”
“我意思是姐姐放一百个心吧,若我能坏你的事,我爹铁定不会放我下山。”柳朝馥吧唧吧唧地嚼着肉干,含糊不清继续说:“其实主要是我觉得他们嫌我聒噪,我走了他们也好清净几日。”
谢岁宁失笑的摇摇头,这是一个心里有谱的孩子,她心里清楚得很。
过了鹿峰镇,再往前六十余里就到了卢川州,这里人多、繁华且热闹,不管做什么都没那么显眼了。
谢岁宁决定在这里找客栈住上一晚再走,只是傍晚在路边喝羊肉汤的时候,听到了其他食客议论沈鹤元:
“那沈小将军我看啊,是疯魔了。”
“搁你你不疯吗?满门被屠,自己又被未婚妻净了身,还能撑着活下来能是什么正常人。”
“可是也太吓人了,听说前些时日当街斩了谢府管家的一只胳膊呢。”
“谢府?他昔日未婚妻的那个谢府?”
“可不就是那个谢府,听说沈小将军如今和谢府水火不容,但凡逮住机会,总要让谢府见血。”
……
谢岁宁捏着勺子的手一点点收紧变白,指尖捏的生疼。
柳朝馥把碗里的肉夹给谢岁宁,扯了扯她:“快吃啊,姐姐,凉了可膻的很。”
谢岁宁回神,有些事情即便心底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亲耳听到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离上京越来越近,可也离他越来越远。
谢岁宁拍拍脸让自己回神,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进宫。
一路走走停停,谢岁宁带着柳朝馥三天后才赶到上京,只是刚进城,就闻到了风声鹤唳的味道。
听风街望春巷的邓敏被东厂的人铁链捆着在地上拖行,泥水、血水混做一团,所到之处皆是暗红。
“沈无,你这个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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