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陵主舰的天穹永远笼罩在铅灰色的重云之下,罡风裹挟着冰冷的湿气,终年冲刷着那些庞大冰冷的青铜棱堡与悬空廊桥。
这里是六御权力的真正腹心,也是最深沉黏腻的权欲泥沼。
贺行简踩着玄武岩长阶拾级而上。风衣下摆在冷风中翻卷,他金丝眼镜后的神色收敛得极深,如同罗浮最温顺、最挑不出错处的年轻典范。推开那扇沉重如山岳的雕花金匮重门,内阁偏厅内暗香浮动,名贵的沉水香浓郁得几乎发苦,却依然压不住那股自数百年腐朽权位深处散发出来的阴冷沉郁。
鲛绡软帘后,老首座枯坐如松,手里慢条斯理地数着一串温润的青玉念珠。两侧的红木官帽椅上,还坐着两位主管枢密与度支的元老,茶香袅袅,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杀机暗伏。
贺行简在正中停步,微躬身行礼:“下官贺行简,参见首座,见过两位阁老。”
“行简来了,坐吧。”老首座的声音苍老迟缓,带着岁月磨洗出的钝哑,“听证会办得干净利落。神策大印归了军机处,符离古卷封库,这一局,你替六御办得极妥帖。”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贺行简依言半坐在下首的檀木椅上,神色谦卑而克制。
老首座拨动念珠的手微顿,帘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不敢居功?可老夫听说,你把人直接扣在自己的别院里,连元老院例行调遣的特护卫队都被你暗中换成了自己的私兵。行简啊,你这是公私兼顾,两头都没落下。”
贺行简心头极微弱地沉了一下,面上的笑意却滴水不漏:“景元毕竟是军中旧帅,神策府暗部旧线错综复杂,寻常卫队恐生掣肘。下官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想亲自盯紧,免得旁生枝节。”
“盯紧?”坐在左侧的枢密使端起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似笑非笑地横了贺行简一眼,“贺副相,在这间屋子里,何必打这等机锋?景元当年在神策府一柄令剑威震诸界,姿容风骨更称绝世。当年臧衍为了把他攥进手心里,费了多大周章?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你我心知肚明。”
枢密使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发出极轻脆的一声叩响,眼神里掠过一丝属于老派权贵的贪婪与玩味:“当年眼热这尊白玉神像的,可远不止一个臧衍。他高悬九天之时,是柄谁也握不住的寒刃;如今他被你生生拽了下来,折断了羽翼困在泥淖里……你护食护得这么紧,倒像是怕我们这些老骨头抢了你的心头肉。”
贺行简垂在膝头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适时流露出一抹被长辈戳穿隐秘心思的年轻人的局促与隐忍:“阁老说笑了。景元再如何,也是重犯。”
帘后的老首座发出一声混浊的低笑,将念珠放在案几上。“行简,老夫不怪你。年轻人有野心、有私欲,不是坏事。一个没有弱点的人,老夫反倒不敢用你做这把刀。你想把他锁在深宅里做你的雀儿,还是当成金丝雀慢慢磨去爪牙,那是你的私趣,元老院不管。”
老首座语调一转,目光隔着鲛绡帘,如同两把冰冷的冰锥,直直钉入贺行简眼底:“但是,景元这条命,现在还金贵得很。他是一剂最好的诱饵,只要他还在这间牢笼里喘着气,丹枫就永远无法彻底定下心守鳞渊境,飞霄在外轨就始终心存顾忌。这根线钓着两条大鱼,你得稳稳提着。”
“首座的意思是……”
“慢慢磨他。”老首座的声音透着玩弄权柄的森然,“别让他太快废了,也别让他太快解脱。看着昔日高不可攀的神策少帅,一步步在你的规矩里沉沦、低头,既能让外头那些不安分的旧部彻底断了念想,也能给罗浮各方看个明白——违逆六御是什么下场。等丹枫按捺不住露出破绽、持明彻底交出外海兵权之日,景元是死是活,随你处置。”
老首座招了招手,内侍端上一方精致的漆木盒。“这是内库封存的‘凝神露’,配着你的缓释剂用,能保他心智不散、肉身不坏,但神经反噬发作时……会比原本烈上三分。既然你喜欢他这身硬骨头,就拿回去,慢慢调教吧。”
这根本不是赏赐,而是一副包裹着上位者恶趣味的重枷。
老狐狸们心知肚明贺行简的偏执与私欲,不仅不阻拦,反而乐见其成地作壁上观。他们要用景元耗死丹枫的耐心,借贺行简的手去践踏景元的神格,更要把景元当成拴在贺行简脖颈上的锁链——只要贺行简还贪恋景元,贺行简就永远受制于元老院给他的庇护。
贺行简起身上前,双手接过木盒,深深躬身: “下官,谢首座恩赏。”
金丝眼镜垂下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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