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旬日,宫中便生出一场风波。
连贵嫔忽然病倒了,起先只是精神不济,后来竟至卧床不起,整日昏沉。
太医院的医正轮番诊过,皆蹙眉摇头,脉象虚浮紊乱,却辨不出具体症结,只道是邪风入体,心神耗损。
叶明曦忧心忡忡,在晨省时对众妃道:“好端端的人,怎就病得如此蹊跷?莫不是宫里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当天,便下了懿旨,请钦天监正使入宫勘算。
那钦天监在宫中行走一番,最终于长乐宫附近驻足,捻须沉吟良久,方回禀皇后:“回娘娘,臣观气脉流动,似有阴浊阻滞之象,源头……正在长乐宫方位。”
长乐宫乃崔贵妃居所。
此言一出,宫闱暗流骤然汹涌。
不过半日,各种窃窃私语便如风般传开,皆言崔贵妃意图将二皇子峻尧据为己有,以致阴私作祟,冲克了生母连贵嫔。
流言愈演愈烈,直指崔贵妃心术不正。
崔贵妃闻讯,知道再强留峻尧只怕徒惹是非,甚至还会连累崔家,只得强压怒火,命乳母将二皇子送还连贵嫔宫中。
说也奇怪,峻尧刚回到生母身边,连贵嫔那来势汹汹的病症竟一日好似一日,不过两三日便能下床走动,虽面色仍带些苍白,精神却已大好了。
她这一“好”,宫中的谣言非但未止,反而更添了佐证,私下里议论之声更甚。
然而,就在这当口,一桩骇事猝然发生。
那位曾指认“不干净东西”在长乐宫的钦天监正使,被人发现溺毙在太液池的支流浅湾中。
发现尸身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更令人心惊的是,现场泥泞之地,清晰地留有几枚脚印,经查证,竟属于连贵嫔宫中一名近身侍婢。
凤仪宫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帝后端坐上位,众妃分列两旁,皆是屏息静气。
连贵嫔跪在当中,身子微微发抖,脸色比前几日病中还要难看。
闻彻面沉如水,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声音冷冽:“连贵嫔,这一桩桩,一件件,由你病起,至钦天监指认,再到流言四起,贵妃被迫归还皇子,你即刻病愈,如今钦天监横死,又留下你宫人的痕迹……你告诉朕,这一切,莫非都是你在背后操纵?你把朕,把这后宫,当成了什么?”
连贵嫔猛地抬头,泪水涟涟,声音带着绝望的尖利:“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确实思念峻尧成疾,可臣妾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谋害朝廷命官啊!皇上明鉴!”她伏倒在地,泣不成声。
沈霜序静立在嫔妃队列中,垂眸敛息,心中却是波澜暗涌。
她与连贵嫔密谋,以重金买通钦天监,演一出鬼神作祟的戏码,借流言逼迫崔贵妃就范。
可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钦天监会死,更想不到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
连贵嫔莫非疯了?好处已给,灭口实属多此一举,即便真要灭口,又怎会愚蠢到留下自家宫人的脚印?
这分明是被人反摆了一道。
“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闻彻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连贵嫔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哀泣道:“臣妾……臣妾是有苦衷!臣妾实在是怕极了,怕贵妃娘娘借此将峻尧从臣妾身边彻底夺走啊!”
一旁的崔贵妃立刻起身,屈膝道:“皇上明鉴,臣妾抚养峻尧,皆是出于疼爱之心,悉心教导,从未有过半分伤害之意,峻尧在臣妾宫中亦是锦衣玉食,何来抢夺之说?”
“你若真心疼爱,为何连一眼都不允臣妾探望?臣妾是峻尧的生母啊!”连贵嫔回头,眼中尽是恨意与不甘,转而再度叩首,“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闻彻看着她们争执,眼神愈发幽深难测。
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崔贵妃,母子连心,乃是天性。你照顾皇子虽是好意,但不令其与生母相见,实属不该,与强行抢夺何异?”
他话锋一转,再度落回连贵嫔身上,语气更冷:“然而连氏,你若真受委屈,大可直言禀明朕与皇后,何须行此鬼蜮伎俩,绕如此大一个圈子?除非……你本身有何对不起崔贵妃之处,心中畏惧,不敢与她对质!”
连贵嫔浑身一颤,骤然失语。
闻彻不等她反应,继续说道:“昨日,有人向朕密禀,称当日断桥之上,并非意外,而是你,从背后推了倾昭仪下水?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连贵嫔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霜序亦是心头剧震,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
闻彻是如何得知的?那日之事,除了她与连贵嫔,以及各自的贴身宫人,应无旁人知晓确切细节。
她感觉到连贵嫔求助又怨毒的目光扫了过来,只能强自镇定,面上不露分毫。
这时,坐在下首的徐容华忽然“啊呀”一声,掩口惊道:“原来如此!定是你,连贵嫔!定是你与崔贵妃合谋,欲陷害倾昭仪,事后又怕事情败露,便栽赃于我,说我引公主去断桥!”
叶明曦适时开口:“皇上,若依此推论,恐怕当日若锦公主并非偶然出现在断桥,亦是连贵嫔有意引去,意在制造混乱,行陷害之事。事后崔贵妃不满连贵嫔行事莽撞,恐伤及公主,这才借故将二皇子带走,以示惩戒。而连氏因惧生恨,才演了后面这一出戏码,甚至……胆大包天,杀害钦天监灭口。”
这一番串联,竟将几件事圆得严丝合缝。
闻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当真是蛇鼠一窝,为了私欲,无所不用其极,连皇子公主都敢利用!朕这后宫,竟被你们搅得如此乌烟瘴气!”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传旨,崔贵妃驭下不严,纵容包庇,争夺皇子,有失妇德,降为充容!连氏,心术不正,构陷妃嫔,涉嫌谋害朝廷命官,降为答应,禁足思过!”
他看向徐容华:“徐氏,虽无直接害人之心,但失察被利用,险些酿成大祸,念其平日温谨,晋为贵嫔,以观后效!”
侍卫立刻上前,要将瘫软在地的连答应拖下去。
她猛地挣扎起来,头发散乱,状若疯癫,死死瞪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霜序,尖声哭喊:“沈霜序!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那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凤仪宫高大的殿宇中,久久不散。
良久,闻彻看向沈霜序,缓缓开口:“你随朕过来。”
沈霜序跟着闻彻一路沉默地行至圣宸宫。
殿内檀香的气息清冷沉静,与凤仪宫的压抑截然不同,可沈霜序此刻心中却轻松不起来。
闻彻并未多言,只径直走向窗下那张紫檀木棋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陪朕手谈一局。”
沈霜序心下忐忑,依言端坐。
棋局伊始,闻彻落子如飞,黑棋攻势凌厉,如疾风骤雨,步步紧逼。
沈霜序执着白子,沉默应对,她棋风本是绵密谨慎,此刻更是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投注在棋盘上的目光,锐利如炬,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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