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觉得自己说“带着”撼岳爬山,属实是误用“带着”这个词了。
事情还得从一炷香前说起。
那时她刚来到抱朴峰山脚下,精神抖擞,信心十足。
直到她把撼岳从体内取了出来。
轰!
一声巨响。
地面猛地一震,附近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林间几只正在觅食的小兽也受了惊,转眼便逃得没了踪影。
越白原本正悠闲地跟在她身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抖,四只爪子几乎同时离地。待看清落下来的是什么,她才重新站稳,转头瞪了越昭一眼。
越昭顾不上安抚她。
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深坑。撼岳静静躺在坑底,乌沉沉的锤身没有半点损伤,周围的泥土却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
越昭沉默片刻。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这柄锤子的分量。
她蹲在坑边,伸手握住锤柄。
其实越昭对自己如今的力气,多少还是有些信心的。
她已经修炼到了炼气中期。
这个境界若是放在修仙界,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若是放在凡人之中,便已经是极其了不得的修为了。
她父亲越青便是炼气中期。
当年在将军府时,越昭没少见父亲练武。寻常兵器在他手里轻若无物,便是极沉重的石锁,也能轻易举起。
以凡人的标准来看,炼气中期的修士,已经足以称得上武力顶尖。何况她这些年还一直修炼《龙象负山功》,日日登山,从未懈怠。
越昭握紧锤柄,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力一拽,撼岳纹丝不动。
她不信邪,又换了个姿势,双脚抵住坑边,腰背绷紧,双手一起发力。这一次,锤柄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越昭眼睛一亮。
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只是自己把锤柄周围的泥土蹭掉了一层。
她不由得陷入沉思,难怪当初师父看见她选中撼岳时,神情那么微妙。
越昭决定加上功法试试,这次虽然只挪动了一点点,但确实动了。
越昭顿时来了精神,原来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她重新站稳,双臂环住锤头,缓缓运转《龙象负山功》。灵气沿着经脉流转,逐渐贯通四肢百骸。
随着功法运行,越昭只觉得体内的气血仿佛也随之活跃起来,原本已经有些酸胀的手臂重新生出了力量。
她咬紧牙关,向后退了一步。
撼岳终于动了。沉重的锤头一点一点从坑底挪出,底下的泥土被挤得向两旁翻起,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痕。
越昭心头一喜。
有用!
她不敢松劲,继续运转功法,双脚踩实地面,慢慢向后挪动。
一下,又一下。
撼岳终于被她从深坑里拖了出来。
越昭松开手,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撼岳。从坑底到坑边,总共不过几步距离,她却觉得自己刚才像是搬走了一座小山。
越白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
越昭伸手摸了摸白虎的脑袋,“别急。”
她说,“这才刚开始。”
越白眨了眨眼睛。
越昭转过头,望向抱朴峰蜿蜒而上的山路。
这些年,她不知道走过这条路多少回。
从前身体虚弱时,爬上一小段便得停下来歇息;后来修为渐长,脚步也越来越轻快。可今日,她却有种久违的感觉。
眼前这座熟悉的山,又重新变得高不可攀了。
越昭深吸一口气,再次抱住撼岳的锤头,《龙象负山功》缓缓运转。
她向后迈出一步,撼岳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再迈一步。
又是一道。
越昭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拖着撼岳,朝山路走去。
越白跟在一旁,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绕着她打转,后来见她半天也走不出多远,索性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趴下,支着脑袋看她忙活。
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沟从山脚延伸过来,十分醒目。
准确地说,她是在拖着撼岳爬山。看着身后那道歪歪扭扭的深沟,越昭觉得自己活像一头不太会犁地的牛。
越昭不太想停下来,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重新拉动撼岳可能又需要很大功夫。
她也知道今天肯定是爬不到山顶的。
那能爬多高就爬多高吧,越昭想。
越昭一步一步向上挪动,虽然缓慢,却始终没有停下,《龙象负山功》在她体内持续运转。
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到了极限,功法的运转似乎又能唤醒身体深处的一点潜力,让她不知从哪里再找出几分力气。
起初越昭还会留意自己究竟走了多远,后来她便顾不上了。
手臂酸胀,双腿沉重,腰背也渐渐疼了起来。她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能感觉到全身的筋肉被牵扯着,仿佛稍一松懈,便会立刻散架。
越昭咬着牙,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身体不好,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在忍受身体的不适这件事上,她很有经验。
这些年,她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疼痛和虚弱,也早已学会分辨,什么是寻常的疲惫,什么是身体发出的警告,什么又是真正危及性命的征兆。
眼下虽然难受,却还没有到不能承受的地步。
经脉里的灵气仍在平稳流转,心脉也没有异常。除了浑身上下都在抗议,倒没有什么真正危险的迹象。
没什么大事,越昭在心里安慰自己。
虽然难受,但是死不了。既然死不了,那就再走一步。
她又向前挪了一点,撼岳沉重的锤身从山路上缓缓拖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越昭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察觉到了身体里的变化。
最先发热的是四肢。
那股热意从紧绷的筋肉间生出,随着《龙象负山功》的运转,慢慢向身体深处蔓延。
随后是经脉。
灵气流经之处,仿佛有一道道温热的细流穿行。起初还算柔和,渐渐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起来,流转得越来越快。
再后来,连骨骼深处都隐隐发起热来。
越昭觉得自己仿佛被放进了一口大锅,锅底的火还在不断添柴,锅里的水却迟迟不肯沸腾。
她每走一步,那股热意便更盛一分。
《龙象负山功》仍在运转,越昭察觉到手中的撼岳似乎也有了些变化。
这柄巨锤依旧沉重得惊人,但随着功法的流转,锤身深处仿佛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与她体内的灵气遥遥呼应。
那感觉十分奇妙。
并不是撼岳突然变轻了,它仍旧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身后。
只是越昭隐约觉得,自己每一次发力时,撼岳似乎都在回应她。
仿佛她拖着的并不是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而是一座沉默已久、终于愿意稍稍应答的山岳。
越昭心中微动。她想仔细分辨那股气息,可此时身体里的热意已经越来越盛,连思绪都变得有些迟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原本白皙的手背已经涨得通红,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细看之下,皮肤表面竟然渗出了几缕极细的血丝。
越白也发现了不对。
白虎原本还在旁边慢悠悠地跟着,此时却不再趴着看热闹,而是站起身,绕着越昭转了两圈。
她凑过来闻了闻越昭的手,又抬头望着她,低低叫了一声。
越昭勉强笑了笑,“没事。”
越白显然不太相信。
她又叫了一声,尾巴不安地甩动着。
越昭没有再说话。
她仔细感受了一□□内的情况。
灵气仍在流转,经脉虽然灼热,却没有出现失控的迹象。只是筋骨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身体能够调动的力量也越来越少。
她知道,自己离真正的极限已经不远了。
可前面还有路。
越昭抬起头。
山路蜿蜒向上,没入林木深处。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熟悉这条路了。
这四年来,她几乎每日都要登上抱朴峰。
最初身体不好时,她走得很慢,每一段山路都要花上许多工夫。后来身体渐渐恢复,脚步也越来越快,可这条路上的一草一木,她却早已看过了无数遍。
哪里有一段坡路看着陡峭,实际上却很好走;哪里有急弯,拖着撼岳时得提前绕开;哪里藏着鸟兽的巢穴,最好不要惊扰,她几乎不用思考便能想起来。
甚至不必抬头,她也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一块凸起的青石,青石旁长着一株歪歪斜斜的老松。
从前她只是觉得自己熟悉这座山。
可此刻,随着《龙象负山功》不断运转,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明明已经越来越疲惫,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却仿佛隐约察觉到,脚下的山岳正与自己一同呼吸。
风从林间穿过,树叶轻轻摇动。
远处有山泉流过石缝,发出细微的水声。
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沉静,承托着她一步一步向前。
越昭说不清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比从前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这座山。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
一步。
又一步。
身体里的热意越来越盛。
到后来,越昭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血肉、经脉乃至骨骼,都已经在那股热意中慢慢沸腾起来。
可奇怪的是,随着那股热意不断升腾,她的呼吸反而渐渐稳了下来。
她不再刻意计算每一步需要用多少力气,也不再时时想着身后的撼岳究竟有多重。
她只是顺着脚下的山势,调整自己的步伐。上坡时沉下重心,转弯时顺势改变方向,遇到不平的石阶,便提前调整双脚落下的位置。
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还未看清前面的路,身体便已经知道该怎样走了。
撼岳依旧沉重,但那股沉重似乎不再只是压在她身上的负担。
她拖着它向前,脚下的山路便稳稳承接着她的重量。
她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放在炉火里反复锻打的金属,而撼岳就是那柄落在她身上的锤。
不知又走了多远,越昭的脚步忽然一顿。
这一次,她没能再找到多余的力气,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越昭心中早有准备。
在失去支撑的前一瞬,她将撼岳收回了灵海,那股沉重的牵扯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猛地扑了过来。越白几乎是贴着地面冲到她身旁,用自己的身体稳稳接住了她。
越昭伏在白虎背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越白……”
她勉强唤了一声。
越白没有理会,只回头看了她一眼,便驮着她朝山上跑去。
山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掠去。
越昭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但她仍旧勉强维持着《龙象负山功》的运转。
不能停。
至少现在不能。
她隐约感觉到,体内那股积蓄已久的热意,正随着功法流转,一遍遍冲刷着自己的筋骨。
而方才那种与山岳呼吸相合的奇异感觉,也并未立刻消失。即使此刻伏在越白背上,她仍能隐约察觉到脚下山路的起伏。
她甚至知道,越白下一刻便要经过那株歪斜的老松,再往前不远,便是通往住处的石阶。
越昭心中有些惊讶。
只是她实在太累了,已经没有余力细想。她闭上眼睛,努力守住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越白终于停了下来。
抱朴峰上,几具木傀儡早已忙碌起来。
越昭出发前便交代过,今日要准备一桶药浴。所需灵药已经提前配好,只等她回来。此时,盛满药液的大木桶正摆在屋内,淡淡的药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
越白驮着越昭冲进屋里。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将背上的人送进了木桶。
扑通!
水花溅起老高。
越昭猝不及防,差点呛了一口药汤。好在一旁的木傀儡及时扶住她,让她稳稳坐进桶中。
越昭艰难地睁开眼睛。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越白,下次可以稍微温柔一点。
不过这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因为就在身体浸入药液的瞬间,她察觉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药液并不冰冷,甚至比寻常洗浴的热水还要温暖几分。
可对眼下的越昭而言,那股温和的药力却像是一阵清凉的细雨,忽然落进了烧得通红的炉膛。
她几乎能感觉到,身体深处积蓄的灼热正在被一点一点抚平。
越昭忽然想起了柳知夏的炼器室。
金属经过炉火反复锻打,再以合适的液体淬炼,才能逐渐改变内部的质地。
自己眼下的情形,倒是有几分相似。
《龙象负山功》与撼岳将她的身体逼到了极限,而药浴则恰好在此时接住了那股几乎无处宣泄的力量。
只是她这块材料,显然还远远没有锻打成形。
越昭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
这一次,她试着将心神沉入体内。
炼气中期的修士,已经能够以神识初步感知自身经脉和灵气的运行。从前越昭也曾内视,只是那时更多是为了检查身体恢复的情况。
而今日,她看到的景象却有些不同。
一缕缕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经脉并非真正发光,但在她的感知中,那些灵气经过的地方,却仿佛亮起了一条条细细的脉络。
她能够察觉到,经过方才长时间的负重,许多平日里不曾留意的筋肉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损伤。
若是放在从前,这些损伤大概要经过数日休养,才能慢慢恢复。
可此时,药浴中的药力正随着毛孔与灵气的牵引,缓缓渗入体内。
药力并没有直接化作灵气。
它更像是一股温和的助力,随着《龙象负山功》的运转,滋养那些被反复拉扯、锻炼的筋骨。
越昭仔细观察着。
她发现,功法每运转一个周天,药力便会被带往身体深处。原本酸胀灼热的筋肉逐渐舒缓,细微的损伤一点一点修复。
与此同时,灵气似乎也比平日活跃许多。
它们不再只是沿着熟悉的经脉流转,而是随着功法的牵引,缓缓渗入血肉,浸润筋骨。
那种变化十分细微。
并不是某一处经脉突然拓宽,也不是身体里凭空生出了什么惊人的力量。
越昭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那些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地方,正在一点点恢复。
而恢复之后,似乎又与从前有了些许不同。仿佛经过一次反复锻打,原本松散的东西被重新压实了一些。
她心中一动。
原来《龙象负山功》还能这样修炼。
此前她虽然日日登山,却很少真正将身体逼近极限。
而今日拖着撼岳一路走来,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功法锻炼肉身的过程。
越昭还想再仔细观察。
可惜她实在太累了。
随着药力渐渐发挥作用,身体里的灼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
她努力维持着最后几个周天的运转,随后意识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等木傀儡将她从药浴中抱出来、擦干身体、换好衣裳时,越昭已经睡得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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