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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不过,既然说到了四师兄,她忽然发现,裴砚平日除了替师父照料病人,似乎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忙。

四师兄裴砚平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并不是丹房,也不是诊室,而是药圃。

抱朴峰上有好几处药圃,分布在不同的山坡上。有些地方向阳,有些终年笼着薄雾,还有一处紧挨着山涧,空气总是湿润的。

越昭从前也去过,只是那时身体不好,师父不许她在外面待得太久。她每次过去,往往只能在附近转上一圈,看看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灵草,便得回去休息。

这日,她带着越白,沿着山间小路去了四师兄最常待的那片药圃。

还没走近,便看见裴砚蹲在一排灵草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拨弄泥土。

他面前摆着好几个大小不同的陶盆,盆里装的土颜色各异,有的乌黑,有的泛红,还有一种竟隐隐透着淡金色。

越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裴砚始终没有发现她。

直到越白凑过去,鼻子几乎碰到他的袖口,他才抬起头来,“小师妹?”

裴砚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起来,“今日怎么有空来药圃?”

“来看看四师兄在忙什么。”

越昭低头看了看那些陶盆,“你这是在种什么?”

“紫苏灵叶。”

越昭一怔。

这个名字她倒是熟悉。

当年还在将军府时,她为了提前了解修仙界,读过不少灵药方面的书,其中就有紫苏灵叶。那是一种相当常见的一品灵药,可以调和药性,许多基础丹方里都会用到。

她仔细看了看,陶盆中的灵草叶片呈淡紫色,边缘生着细细的银纹,倒是和书上画得差不多。

“紫苏灵叶不是很好种吗?” 她问,“怎么还要准备这么多种土?”

裴砚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好种是一回事,种得好又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小铲子,指着面前的几盆灵草,“你看这三株,都是紫苏灵叶,种子也是从同一批母株上采下来的。”

越昭依言看去。

最左边那株长得最茂盛,叶片宽大,紫色也最深。

中间那株稍矮一些,叶缘的银纹却格外清晰。

右边那株看起来最不起眼,叶片小小的,连颜色都淡了不少。

“它们有什么不同?”

“左边这株长得快,但药性不够凝练。右边那株灵气吸收得少,虽然叶片小,药性反而稳一些。”

裴砚指了指中间那株,“这一株最好。你仔细看它的叶脉。”

越昭凑近了些,只见淡紫色的叶片上,细密的银色纹路隐隐交错,确实比另外两株清晰许多。

“这株已经接近二品了。”

“二品?” 越昭有些惊讶,“我记得紫苏灵叶不是一品灵药吗?”

“寻常紫苏灵叶确实是一品。” 裴砚笑着解释,“灵药都有各自的基础品级。这个品级,主要由灵药本身的种类和天生药性决定。”

“不过基础品级,并不意味着它只能长到这个品级。”

他拿起旁边一枚尚未播下的种子,“若是选种得当,种植之地灵气充沛,土壤、水分、光照又都合适,原本一品的紫苏灵叶,也有机会培育成二品。”

越昭点了点头。

同样一种植物,生长条件不同,最后长出来的品质自然也会有差别。

“那三品呢?”

裴砚摇了摇头,“那就难了。”

“紫苏灵叶的药性根基毕竟有限。想让它达到三品,光靠灵气充足、照料精细,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发生极其罕见的变异,使它本身的药性产生变化。”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变异也未必是好事。有些灵草变异之后,药性反而会变差,甚至失去原本的用途。”

越昭若有所思。

原来灵药的品级,并不是简单地靠年份堆上去的。种类本身有上限,种植条件能够改善品质,但想要突破太多,便得看机缘。

她又看了看面前那株接近二品的紫苏灵叶,“所以四师兄准备了这么多种土,就是想看看哪一种能让它长得更好?”

“正是。”

裴砚说着,顺手拿起一块玉简,“我最近发现,紫苏灵叶虽然喜湿,却不适合根部长期积水。若是在土里掺入少量赤砂,既能留住灵气,又能让多余的水分渗出去,叶脉中的灵气反而更加稳定。”

他越说越起劲。

“不过赤砂也不能放多。放多了土性偏燥,叶片容易发黄。还有,紫苏灵叶最好不要和烈阳草种得太近,两者的药性虽然不直接相冲,但烈阳草会改变附近的灵气……”

越昭认真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现,四师兄已经开始讲解赤砂与灵土的不同配比了。

他甚至拿出了几枚玉简,里面详细记录着不同土壤、不同水量下,每一株紫苏灵叶的生长情况。

越昭看着那些记录,忽然觉得有些亲切。

这不就是在做种植试验吗?只不过四师兄研究的不是寻常作物,而是灵药。

她从前只知道裴砚喜欢种药,如今才发现,他喜欢的似乎不只是把灵药种活。

他还想知道,为什么这一株长得好,那一株长得差;同样的灵药,换个地方种,药性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越昭顺着药圃望去。

不同的灵草被分在一块块整齐的田垄里,有些相隔很远,有些却交错种在一起。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为了方便照料。

如今看来,恐怕另有讲究。

“四师兄,这些灵药为什么要分开种?”

裴砚抬头看了一眼,“因为它们对生长环境的要求不同。”

他指向山坡上方,“那边日照充足,适合种喜阳的灵药。靠近山涧的地方水汽重,就留给喜阴湿的品种。”

“有些灵药还会吸引附近的灵气,若是挨得太近,另一种灵药便长不好。”

“也有些药性相冲,虽然长在地里时不会立刻枯死,但彼此影响久了,采下来的药材就可能失去原本的药效。”

越昭听得十分认真,“那岂不是每种灵药种在哪里,都得提前考虑?”

“自然。”

裴砚说得理所当然,“种药哪能随便找块地埋下去?”

他说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紫苏灵叶,仿佛方才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越昭却觉得,四师兄平日里忙的事情,比自己想象中复杂得多。

她想起最近正在考虑的宗门贡献点,便顺势问道:“四师兄,你种的这些灵药,最后都用来做什么?”

“一部分留着炼丹,一部分供抱朴峰诊治病人,还有一些会交给宗门。”

“交给宗门?”

“嗯。宗门的丹房、医堂都需要灵药,弟子修炼时也常要用到。药圃里培育出来的灵药,只要符合要求,便可以按品级、数量和药性折算成贡献点。”

裴砚指了指旁边晾晒着的几簸箕药材,“我偶尔也炼些简单的丹药交过去。丹药的贡献点通常比原药材高一些,不过还得算上炼制所花的工夫和其他材料。”

越昭恍然。

原来不一定非要外出做任务。

像四师兄这样,在宗门里培育灵药、炼制丹药,同样能够积攒贡献点。

想到这里,越昭又生出了一个疑问,“四师兄,灵药最高能有多少品?”

裴砚答道:“寻常灵药以一品至九品区分。品级越高,药性通常越强,培育条件也越苛刻。”

“那九品以上呢?”

“九品以上……”

裴砚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那就不是寻常灵药了。有些上古典籍中记载着天地灵根,生来便有非凡灵性,不能简单地用寻常灵药的品级衡量。”

越昭心中微动,“那四师兄听说过太初补天莲吗?”

裴砚抬起头,“太初补天莲?”

他皱眉思索片刻,“我似乎在一部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

越昭顿时来了精神,“书里怎么说?”

“记得不多了。”

裴砚有些遗憾地摇头,“只说它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灵根,世间仅有一株。若真有这样的东西,恐怕早已超出九品灵药的范畴。”

“那书里有没有记载它生长在什么地方?”

“没有。” 裴砚感慨了一句,“若真能亲眼见到这样的灵根,便是只看一眼,也算不枉此生了。”

越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地的灵草。

她觉得,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找到了太初补天莲,裴砚说不定首先关心的不是它能炼什么丹,而是它究竟长在什么样的土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药架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一团雪白的东西从架子后面跳了出来,那是一只兔子。

它通体雪白,耳朵尖上泛着淡淡的银光,眼睛圆润明亮,前爪抱着一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小药杵。

越昭认得它。

这是四师兄的伴生兽,月兔。据说是上古传说中擅长捣药的灵兽,裴砚炼丹时,它常常在旁边帮忙处理药材。

只是单看模样,实在很难让人将它与什么厉害的灵兽联系起来。月兔不过寻常家兔大小,毛茸茸的一团,看着十分温顺。

它跳到裴砚脚边,将药杵往地上一放,又抬起头看了看越昭。

越昭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身旁的越白却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越昭忍不住笑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当时越白第一次见到月兔,见对方小小一团,便好奇地凑过去,张嘴想咬上一口。

结果还没碰到兔毛,便被月兔抬起后腿,结结实实地蹬了一脚。

越昭只记得眼前白影一闪。

再回头时,越白已经飞出去好远,撞进了药圃边的一丛灌木里。好在她皮糙肉厚,倒没受什么伤。

只是那天之后,越白便再也不肯靠近月兔了。

越昭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白虎。

越白正盯着那只兔子,耳朵微微向后压着,尾巴也不晃了。月兔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慢悠悠地捡起药杵,转身跳回了药架后面。

离开药圃时,越昭已经对四师兄平日的忙碌有了新的认识。

原来在抱朴峰上种药,也能赚取宗门贡献点。只是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暂时还帮不上什么忙。

种药需要耐心,也需要经验。四师兄那些记录灵土配比的玉简,她倒是愿意拿来研究,可若是让她现在就独自照料一片药圃,恐怕没过几日,便能把一品灵药种成不入品的野草。

越昭决定先看看别的,她想到了五师姐柳知夏。

柳知夏平日最喜欢待的地方,是抱朴峰上的炼器室。

越昭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敲击声。

叮。

叮叮。

声音很有节奏,偶尔停上一会儿,随后又响起来。

她站在门外朝里望去。

炼器室里比她想象中宽敞得多,靠墙摆着一排排架子,上面放满了各式矿石、金属和形状古怪的器具。

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炉中火光明亮,却并不向外散发多少热意。

柳知夏站在炉旁,正用一柄小锤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

她肩头停着一只赤红色的小雀。那小雀羽毛鲜亮,尾羽细长,随着炉火的明暗,身上仿佛也有细碎的火光流动。

越昭认得它。

这是五师姐的伴生兽,离火雀。

柳知夏曾经告诉过她,离火雀天生亲近火灵之力,对火焰的变化极为敏锐。有它在身边,柳知夏控火时便能更加得心应手。

越昭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柳知夏手里的小锤落下时,炉中的火焰忽然分成了几缕,沿着金属表面缓缓游走。那几缕火细得像线,有的明亮,有的暗淡,彼此交错,却始终没有烧到柳知夏的手。

离火雀歪着脑袋,轻轻叫了一声,柳知夏便将其中一缕火收了回去。

越昭看得有些出神。

同样是用火,师父炼丹时讲究的是药性与火候,五师姐这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直到柳知夏将手里的金属放入一旁的器皿,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师妹?”

她眼睛一亮,“快进来,怎么站在外面?”

越昭带着越白走进去。

离火雀从柳知夏肩头飞起,在半空中绕了一圈,落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越白抬头看了看它,离火雀也低头看了看越白。

两只伴生兽彼此打量了一会儿,倒是相安无事。

越昭松了口气。

刚刚在四师兄那里见过月兔,她现在对越白接近其他伴生兽的行为多少有些警惕。

“师姐,你在炼什么?”

“一件小法器,还没做好。”

柳知夏拿起方才敲打的那块金属,给她看了看。越昭只看见上面有几道细细的凹槽,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它将来会变成什么。

“师姐,你平日炼器,也是为了赚贡献点吗?”

“当然。”

柳知夏回答得很干脆,“我炼出来的法器,有些交给宗门,有些是替同门定做。若是宗门委托,完成之后便能得到贡献点。私人委托则看对方拿什么来换。”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炼器可不是把材料烧一烧、敲一敲就成了。材料怎么处理,火候怎么控制,器身如何承受灵气,都得提前想清楚。”

越昭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玉铃。那是她刚入门时,柳知夏送给她的见面礼。

玉铃小巧精致,平日里并不响动,她一直很喜欢,便问道:“师姐,我这枚玉铃也是你这样炼出来的吗?”

柳知夏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自然。不过玉铃用的材料温和,炼制起来不算难。你那时还小,我怕做得太复杂,你用起来反倒不方便。”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铃身。“如今你已经炼气中期,倒是可以试着用它更多的变化了。”

越昭把这话记在心里,准备回头再好好研究。

她又看向柳知夏面前的器炉,“师姐,炼器是不是也要学阵法?”

“要学一些。”

柳知夏说道:“许多灵器光有合适的材料还不够,还得在器身上刻画阵纹,让灵气按照特定的方式流转。”

“有些阵法简单,炼器师自己便能完成。有些却十分复杂,得专门请阵法师来帮忙。”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你以后若是遇见玄枢宫和天工府的人,倒是可以留心听听他们说话。”

“为什么?”

“因为玄枢宫最擅阵法,天工府最擅炼器。”

柳知夏放下手里的工具,在旁边坐了下来,“这两个宗门都在南边的海岛上。那一带岛屿众多,地下火脉活跃,火山也多,十分适合炼器。”

“玄枢宫与天工府相距不远,平日来往极多。天工府需要高明的阵法师,玄枢宫也少不了天工府炼制的阵盘、阵旗和各种法器。”

“所以两宗关系很好?”

“好得很。”

柳知夏点头,“听说他们有不少炼器工坊和阵法工坊都是一起开的,门下弟子也常常互相交流。”

越昭听着,觉得这倒是十分合理。

炼器需要阵法,阵法也需要承载阵纹的器物。两家各有所长,合作起来自然方便。

她正这么想着,却听柳知夏接着说道:“不过,他们也有一件事,争了很多年。”

“什么事?”

“究竟是炼器更重要,还是阵法更重要。”

越昭愣了一下。

柳知夏忍着笑道:“天工府的人觉得,若没有炼器师锻造出合适的材料,阵法师纵然有再高明的阵纹,也无处落笔。”

“玄枢宫的人却说,若没有阵法赋予灵器种种变化,炼器师锻造出来的东西再结实,也不过是一块好看的金属。”

“双方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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