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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 30 章

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演武场边的长凳上,几个年轻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那个谁也绕不开的弯上。

三尾猫妖第一个提起话头。他懒洋洋地靠在长凳一端,三条尾巴有气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眼睛却望着场中央那道依旧笔挺的黑色身影:“说起来,二小姐为什么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啊?就没见她闲过。”

“这还用说?”熊族壮汉瓮声瓮气地接话,“肯定是二小姐能力强,一个人就足矣。”

“就是。”蜥蜴族青年附和,“再加上二小姐的分身术,一个人能顶十个。”

鹿族少女蜷在长凳角落,鹿角上缠着的纱布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歪着头想了想,声音轻轻的:“可是……记录上说,白大小姐管理绝境洲的时候,还有长老会。三位长老和白大小姐一起管理,白一大人是白大小姐身边最得力的。第三代家主那一代,也有类似的组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然的困惑:“为什么二小姐偏偏废除了呢?”

长凳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鹿族少女继续说:“现在虽然也有几位长老,但只是名而已,早就没有了以前长老会的权利”

蛇族女妖盘着尾巴尖,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鳞片的边缘。她看了一眼场中央的白呤——那道身影正在给最后一名年轻鬼修纠正站姿,侧脸平静,仿佛对这边的议论一无所知,又仿佛早就知道,只是不在意。

“说的也是啊。”三尾猫妖的声音低了些,“白二小姐身边,除了三小姐和阿霜姑娘,就只有白一大人。白一大人……还是因为以前是大小姐的心腹,才被留下的。”

“啥意思?”蜥蜴族青年皱起眉头,“白一大人如果不是大小姐的心腹,二小姐就不用?”

“我觉得有可能。”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蛇族女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尖锐了一分,“我觉得就是。”

熊族壮汉沉默了片刻,瓮声瓮气地说:“你们忘了记录上关于大小姐离开之后发生的事了?”

“啥呀?”三尾猫妖尾巴尖一翘,“那记录我没看过。”

“我看过。”鹿族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低着头,鹿角在暮色中微微发颤,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愿回忆的东西,“大小姐离开之后……三位长老叛变了。”

长凳上,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也不能说是叛变吧,”鹿族少女咬了咬嘴唇,“应该是想接任下一任的绝境洲家主。毕竟……家主的位置,能者居之。”

“三位长老争夺位置就争夺位置,”蛇族女妖的声音忽然拔高,鳞片都竖了起来,“追杀二小姐、三小姐还有白一大人算怎么回事?”

“对呀,这你咋不说?”蜥蜴族青年瞪向鹿族少女。

“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吗?”鹿族少女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别转移话题。”三尾猫妖的猫瞳眯了起来,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继续。追杀是怎么回事?”

“字面意思呗。”蛇族女妖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见惯了世事的凉薄,“很明显没成功,不然现在怎么可能还是二小姐当家?”

长凳上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是每个人都在脑子里飞速拼凑着那些散落在记录碎片中的、被时间掩埋的往事。大小姐献祭,不足一天。三位长老,反目成仇。追杀。两个年幼的妹妹。一个忠诚的管家。

熊族壮汉的声音最先响起,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所以……这和二小姐凡事亲力亲为,有什么关系?”

“你傻呀。”三尾猫妖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猫瞳里的光变得很沉,“二小姐明显是看到了三位长老对大小姐的背叛。抢位置就算了,还杀她的妹妹。还是在大小姐离开不足一天的时间动的手。”

他顿了顿,尾巴垂了下去,声音也垂了下去:“……怎么可能还信任别人?”

没有人再说话。

长凳上的几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场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天际线,结界流光在天边晕开最后一圈绯色的光晕。白呤站在那里,正在和最后一名年轻鬼修说着什么。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眉眼间没有疲惫,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习惯了的平静。

他们忽然觉得,那道身影不像他们之前以为的那样——强大、从容、无懈可击。她像一座孤峰。高耸入云,壁立千仞,风雨不摧。但孤峰之所以是孤峰,是因为它周围,没有并肩的山。

蛇族女妖垂下眼睛,指甲不再抠鳞片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所以……她不是不信任别人。是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鹿族少女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二小姐……好辛苦。”

三尾猫妖没有说话。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几条刚长出来、还软塌塌的新尾巴,眼神沉沉的。熊族壮汉仰头望着天,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蜥蜴族青年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长凳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场中央,白呤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她一贯的、不近不远的温度:“下个月初一,别迟到。”

长凳上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他们看到白呤已经转过身,正朝高台的方向走去。玄色的劲装在暮色中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条暗银色的腰带,在结界流光中微微闪烁。

她没看他们。但她知道他们在。

三尾猫妖第一个站起来,冲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声:“二小姐!下个月初一我一定多撑十息!”

白呤的脚步没有停。但她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而遥远。然后她继续走了。

三尾猫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但他决定当她听到了。

熊族壮汉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瓮声瓮气地说:“走了,回去修炼。”

“下个月初一。”蛇族女妖从长凳上滑下来,盘着尾巴尖,眼睛亮亮的,“我争取让二小姐看一眼。”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蜥蜴族青年戳穿她。

“我这次是认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蛇族女妖抄起尾巴尖抽了他一下。

鹿族少女从膝盖上抬起头,眼角还红着,却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轻声说:“走吧,回去修炼。下个月初一,让二小姐看看我们进步了多少。”

长凳空了。演武场也空了。

暮色四合,结界流光在天边缓缓流淌,将整座绝境洲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安宁的光晕中。高台上,白呤坐在太师椅里,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金饰的红穗垂落胸前,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白一站在她身后半步,背手而立,目光垂落,面容如常。

长久的沉默。

“今天那几个,”白呤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资质还行。”

白一微微颔首:“三尾猫妖速度不错,缺爆发。熊族力量有余,控制不足。鹿族感知敏锐,胆量需磨。”

“嗯。”白呤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下个月,给他们加点料。”

“是。”

白一垂着眼,看着白呤搭在扶手上的左手——那只手的指甲,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没有红。

他收回目光,继续沉默地站着。结界流光在天际缓缓流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座沉默的、相依的山。

一座高耸入云。一座沉默如石。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演武场上空,那股温润的、安宁的、属于绝境洲的结界流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演武场边,长凳上那些年轻的声音渐渐远了。三尾猫妖、熊族壮汉、蛇族女妖、鹿族少女、蜥蜴族青年……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们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那些带着少年人特有朝气的笑闹声,都消散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白一站在她身后半步,背手而立,黑金飞鱼服的衣摆被晚风轻轻掀起。他的目光垂落,落在演武场中央那道正在独自收拾残局的身影上——不,不是残局。是那些年轻人们练习时用过的兵器,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场中。白呤的本体已经先走了,留下的这个分身正在一把一把地将它们捡起来,擦拭干净,重新摆回兵器架上。

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日复一日做惯了的、近乎本能的从容。

白一看着那道背影。分身穿着和本体一样的玄色劲装,长发高束,身形修长。她弯腰捡起一把刀,用袖口擦去刀身上的灰尘,放回刀架;又捡起一杆枪,检查枪头是否松动,归入枪架;再拾起一对短戟,轻轻碰撞,抖落上面的土屑,挂回戟架。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而安静,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不是“收拾”,是“归位”。

白一的目光停在那道背影上,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暮云,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颜色。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整桶的朱砂。连结界都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不再是平日里温润的银白,而是带着血气的、不祥的红。他怀里抱着昏睡的白泠。阿泠那时候还很小,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怎么都掰不开。

他站在结界外面。面前,是那道将绝境洲与外界隔开的、永恒流转的无名结界。结界里面,白呤背对着他,注视着此时还风平浪静的绝境洲。她那时候不过十几岁,身形还未完全长开,肩膀窄窄的,腰身细细的,站在结界边缘,像一株被狂风摧折过、却倔强地重新挺直的小树。她的声音从那道结界里传出来,穿过那层温润的光膜,落在白一耳朵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姐姐说了,让你听我的。现在,带着阿泠离开。”

白一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白呤没有回头,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骨头里:“接下来,你听风声行动。今晚过后,如果我活着,你带着阿泠回来。如果我死了——”她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白一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吸气,像是把某种即将涌出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你隐藏身份,带着阿泠生活。一定要把她养大。养大之后,她是想报仇还是怎么样,听她的。”

白一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感觉到怀里的阿泠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他看着结界里那道单薄的、笔直的、倔强得像一把出鞘短刀的背影,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了,我劝不了你。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我还是要提醒你。没有了大小姐,三位长老联手,我有一战之力。但是战了之后,就没有能力再保护你们两个了。我不能去了三位长老之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白呤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我知道他们的厉害。”

她终于转过身来。白一看到了她的脸。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稚嫩,但那双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白一这个见过无数风浪的老人都为之心悸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我意已决,不必多言”的、近乎偏执的清醒。

“但是我绝不允许他们——”她一字一顿,“在悦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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